“我看见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长满了皱纹。我看见他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着发呆。我看见他有时候会喊我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哭了。”
“我知道他后悔了。三十年,他每天都在后悔。”
白兰若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那个恶女人还活着。”阿欢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每天吃好的喝好的,穿金戴银,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折磨他,骂他,说他是窝囊废,说要不是她,他早就饿死在京城了。”
“她想让他死。”
白兰若心头一凛,“什么?”
“她在他饭菜里下东西,”阿欢说,“我看见了。一点点,每次一点点,不多,但时间长了,就会要了他的命。她想让他死得看起来像是自然老病,然后她就能继承他的家产,过她的好日子。”
白兰若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阿欢说,“我是鬼,我看得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每次给他端药,都会往里面加一点东西。那东西是从一个道士那里买来的,无色无味,但会慢慢耗干人的精气。”
白兰若想起方才给陈老爷诊脉时,感受到的那股阴气。
不,不对。
她以为是阿欢的阴气,可现在想来,那阴气里,似乎还混着别的东西。
“所以你用你的阴气去对抗那毒?”她问。
阿欢点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看着。我试过吓她,可她不信鬼神,根本不怕。我只能……只能把我身上的阴气渡给他,护住他的心脉,不让那毒要了他的命。”
“可你是怨灵,”白兰若说,“你的阴气会伤到他。”
阿欢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姑娘,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因为我而死,也不愿意看着那个女人一点一点害死他。”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白兰若。
“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我爱了他一辈子,死也死在他身边,我放不下他。”
白兰若沉默了良久,手上的米糕已经凉透了。
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李莲生该为她着急了。
她三两口吃完米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我知道了。”
阿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姑娘这是……”
“这事儿我来办,”白兰若说,“你先别回去了,跟着我吧。”
阿欢愣住了。
“你、你不收我?”
孙夫人请来的道士想收了她,可惜道行尚浅,对怨灵影响不大。
白兰若看了她一眼,“收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害人的恶鬼,你只是救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阿欢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白兰若连忙制止,“哎,不许再哭了,你能变成什么随身携带的东西不?我不想让我夫君起疑。”
阿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有些茫然。
“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抬头看向白兰若,有些无措。
“我……我没试过。”
白兰若想了想,“你们怨灵不是能变幻形体吗?变成个小物件,玉佩啊,香囊啊,簪子什么的,我揣袖子里就带走了。”
阿欢试着凝神,身形晃了晃,从脚底开始慢慢变淡。
然后“噗”的一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出现在原地,扑棱着翅膀,歪着脑袋看白兰若。
白兰若:“……”
阿欢:“……”
乌鸦张嘴,发出阿欢的声音:“我好像……变不太对。”
白兰若看着眼前这只乌鸦,又看了看它那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能变成别的吗?”
阿欢试着又凝了凝神。
乌鸦还是乌鸦。
再凝。
还是乌鸦。
白兰若扶额。
“算了算了,乌鸦就乌鸦吧。”她叹了口气,“好歹比一团白影显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