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的睫毛颤了颤。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这个称呼了。
“你是来索命的对不对?”陈老爷缩在床角,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日日都在忏悔……”
他的眼泪涌出来,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流。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被按在水里,梦见你叫我陈郎,梦见你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我、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愿意放过我……”
阿欢看着他。
她心爱的情郎,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褶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缩在床角的样子狼狈又可怜,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的影子?
她记得他进京赶考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村口朝她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欢娘,等我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那声音还在耳边。
可眼前这个人……
“索命?”阿欢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能飘散。
陈老爷身子一僵。
阿欢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陈郎,我要是想索命,这三十年,你有多少条命够我索?”
陈老爷愣住了。
难道她不是来向他索命的吗?
他辜负了她,还间接害死了她,他自知自己是一个罪人,可又不甘心因为得罪权贵碍了自己的前程。
“我死了三十年了,我的尸身被扔在井里,直到你们再回到栖霞镇,我每天看着你吃饭睡觉,看你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那个女人折磨你,辱骂你,甚至在你饭菜里下毒,我都看见了。”
阿欢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吗?”
陈老爷呆呆地看着她。
阿欢往前走了半步,“因为我放不下你,放不下我们当年的誓言。”
陈老爷的眼泪止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负了我,陈郎,”阿欢说,“你说过会回来娶我,你没有。我进京找你,你不见我。他们把我按在水里,你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陈老爷的身子又开始发抖,越听阿欢说下去,越是战栗。
阿欢说,“我恨过你,我每天都在恨你,所以我成了一个无法往生的怨灵,因为我有太多执念。我想着,等我有了力量,一定要来找你索命,让你也尝尝被按在水里那种窒息的滋味。”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却落不到那人心上。
“可是我看到你痛苦,我的恨就慢慢没了。”
“陈郎,我不是来索命的。”她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光,“我是来救你的。”
陈老爷还是对她充满防备,他在官场混迹这些年,最不相信的就是以德报怨。
“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怎么可能救我?我害死了你,你应该恨我厌我,应该想杀了我……”
白兰若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不想插嘴的,这是阿欢和陈老爷之间的事,三十年的恩怨,应该由他们自己来了结。
可看着陈老爷贪生怕死又怀疑一切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了。
“陈老爷,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醒过来?”
陈老爷愣了一下,看向她。
白兰若指了指阿欢,“是她,她用身上的阴气护着你的心脉,对抗孙夫人下的毒,这才让你撑到今天。要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陈老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毒?”
白兰若挑了挑眉,“也是,你躺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知道?她在你的饭菜下东西,从道士那里买来的,无色无味,一点点耗干你的精气,再过几日,你就名正言顺地病死了。”
陈老爷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庸医!”
“我胡说?”白兰若冷笑一声,幸好没有白耗心力救活这样的人,“你自己想想,她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病了这么久,她来看过你几次?刚刚你醒过来,她人在哪?”
陈老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这些年,孙氏对他的冷言冷语,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种嫌弃和不耐烦,像是看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以为她只是脾气不好。
原来她是想要他的命。
“还有,”白兰若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死了吗?”
陈老爷等着她的下文。
白兰若干脆地说,“因为你本来就快死了,孙夫人的毒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是你阳寿将近,油尽灯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陈老爷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可像他这样贪生怕死到骨子里的,白兰若还是头一回见。
阿欢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陈郎,我可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