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站在棺材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误了我?”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下一秒,泪水就伴着笑容落了下来,“他也知道误了我,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转过身,看着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牌位。
“当年要不是我爹逼着我嫁给你,我早就跟阿远走了,阿远才是我想嫁的人,他对我最好,永远以我为先。可你呢?你娶了我,心里却只有那个乡下丫头,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新婚之夜,你喝得烂醉,嘴里喊的却是她的名字。我穿着嫁衣等了你一夜,等来的却是一个心里住进了其他人的人,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孙夫人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伸手抚上棺材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恨你。我每天给你端茶倒水,每天给你熬药擦身,都是因为恨你,我要看你活受罪。现在你死了,什么也不肯留给我……”
她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
“你赢了!你赢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痛苦了。”
周杨上前一步,想扶住她,“夫人……”
“别碰我!”孙夫人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棺材上,“这宅子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她说着,忽然从袖子摸出一张地契,举在半空,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清楚,这是地契!宅子是我的,我的!”
她开始撕那张地契。
一下,两下,三下……纸屑纷飞在天,又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落在棺材上,落在他散乱的发髻上。
周杨愣在原地,几个丫鬟婆子叫着夫人疯了。
孙夫人撕完地契,又去翻袖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还有呢,还有银子,银子在钱庄里,银票在我手里。”
她翻遍全身,却什么也没找到。
“存票呢?存票呢?”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我记得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谁偷了我的存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指着周杨,眼神凶得好像要吃人。
“不是。”
“那就是你。”她猛地转向旁边一个丫鬟,“是你偷的,你早就惦记我的银子了!你们都在惦记我的银子,你们都想害我!”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孙夫人却不理她,转身扑到棺材上,似乎想要推开棺材板,“是你!你把我的银子藏起来了!你想让我一无所有,对不对?你想让我饿死,对不对?”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可我不会让你如愿,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还有嫁妆,还有首饰,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呢喃。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棺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字。
“阿远……阿远……你在哪……”
白兰若没想到这一桩婚,竟然困住了阿欢、陈老爷、孙夫人三个人。
没有人从中得到解脱,陈老爷死了,阿欢成了怨灵,孙夫人好像就这样变疯了。
谁也没赢,谁也没好过。
李莲生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兰若,我们走吧。”
白兰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灵堂里的混乱,跟他往外走。
走到大街上,外头的日光刺激得她眼睛有些疼,她抬手遮了遮,深吸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
李莲生走在她身旁,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李莲生,”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夫人是真的疯了吗?”
李莲生想了想,“半真半假吧,有些事压在心头太久,一下子爆发出来,确实会变得不太正常。但她是真疯还是装疯,都不太重要。”
白兰若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不管是真疯还是装疯,她都输了。”李莲生说,“她争了大半辈子,争的不过是一口气。”
她不甘心罢了。
白兰若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白兰若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在陈家门口,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