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杨歪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这话要不我再往上报一报?让陛下派人来旭城查一查,看看孙三爷脚下埋着多少人?”
孙三爷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恶狠狠瞪了白兰若一眼,转身就走,几个家丁连忙跟上去,灰溜溜消失在街角。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小声说“总算有人治他了”。
白兰若扶着那姑娘,姑娘吓得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靠在白兰若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白兰若拍着她的背,“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姑娘哭着摇摇头,“谢、谢谢你救我……”
白兰若把她扶到馄饨摊子的板凳上坐下,倒了碗茶水递给她。
姑娘手还在抖,接过去的时候茶水也撒出来一些,烫得她缩了一下,却还是紧紧捧着碗,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周杨跟群众了解了一下情况才走过来,对着他们笑了笑,“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白兰若点点头,“是啊,周大人来得真巧。”
周杨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水,“我刚好在前面那条街,听到这边闹哄哄的,没想到是你们。”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莲生的手上,“李兄弟,你的手没受伤吧?”
李莲生摇摇头,“没有。”
周杨点点头,又看向白兰若,“这孙三爷出了名的心眼小,睚眦必报,你们让他当众丢了脸,他肯定记恨上了。”
白兰若淡淡地说,“得罪就得罪了,更何况他可是要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他做十八姨娘。”
周杨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早就知道那人是什么德行,不值得为这种人动气。
他刚刚找人问才知道,那姑娘跟父亲以卖豆腐为生,大概因为生得颜色好,每日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了看豆腐西施一眼。
孙三爷见了好看的美人也想带回家,那姑娘的父亲挡在前面,活活被乱棍打死了。
白兰若都要忍不住感慨,真是世风日下。
周杨点点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半个月前的事了,她爹护着她,那几个家丁下手没轻没重的,没打几下,当场就没气了。县衙来验过尸,说是年老体衰,急火攻心,自然死亡。”
白兰若的手慢慢攥紧了,“自然死亡?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死了,这能叫自然死亡?”
周杨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沫子。
他入朝为官也不是一年两年,孙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连府衙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他虽然雷厉风行,但也不能真的把孙家人怎么样。
白兰若看出来,忽然开口,“周大人,你今日当众下了他的面子,他会不会也记恨你?”
周杨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些释然。
他本来是天子近臣,官至翰林侍读,每日在御书房陪皇帝读书论政,春风得意,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称呼一声“周大人”。
若不是去年那场变革,他如今应该还在京城,而不是外派离京在旭城当通判。
变革的事情,说来话长。
皇帝气盛,想动一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周杨在一旁推波助澜,出了不少主意,可世家大族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哪里是这么容易能撼动的?
一场风波下来,皇帝被太后压着收回了成命,周杨则成了替罪羔羊,从京城贬到旭城,名义为官,实则流放。
“所以就算孙家人不忌惮我,也会忌惮天子。我要是出了事,天子会问责,天子问责,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了,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倒是你们,最好提防着点。”
白兰若点点头,“多谢周大人的提醒。”
周杨摆摆手,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在李莲生身上停留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
“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他说着,带着两个差役转身走了,白兰若目送他离开,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莲生问。
“没什么,”白兰若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世道,好人怎么都过得这么难。”
李莲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姑娘还在哭,白兰若取出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秀,”姑娘抽抽噎噎地说,“我爹姓沈,我叫沈秀。”
白兰若轻声说,“阿秀,你爹的事情就我听说了,节哀。”
阿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最后浮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