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学学怎么哄,现学。”
陆逊只好转过身来面对夏侯惇,夏侯惇站在帐中央,手里攥着他的羊皮图纸,整个人介于委屈和倔强之间,加上戴着眼罩,浑身散发出一种特别好笑的气场。
陆逊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生气的武将,而且一瞬间非常想念孙权,他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总有跟孙权闹脾气的日子,回忆起来,孙权一般都是笑笑说,你就是任性,你就是爱闹,也没摆过君臣有别的架子。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越坏了时空的关系,眼前的夏侯惇看起来像是能做十几岁的孙权的爹的年纪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哄五大三粗的独眼将军。
“夏侯将军,”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主公刚才说得很清楚,这图纸思路是好的,细节也画得用心……嗯,主公很少同时夸一个方案的两个方面,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谢谢主公……”
曹操:……
夏侯惇:……
姜维:……
众人:……
“行了,”曹操放下茶杯,“元让,孤答应你,有机会一定试试你的投石机。大丈夫不要做出小女儿态来,先散了散了。”
诸人行礼告退。
接下来的几天,军中难得平静了一阵。蜀汉暂退,张辽稳住了东线,吕蒙那边也没有什么大动静。陆逊每天处理完军务之后的主要任务,就是被夏侯惇拉着去继续改良设计。
“贾大夫你看!”夏侯惇蹲在河边,指着水面上漂着的一艘小舢板,舢板上固定着一台缩微版的投石机,投臂弹了一下,一颗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陆逊已经有点无语了,饶是原本的打算是潜伏在曹营瞎出主意,也觉得夏侯的坚持太莫名其妙了一点,他点点头敷衍了几句,走向不远处的姜维。
姜维压低声音,“实在搞不懂他…… 这般耗时耗力,近乎瞎搞,若是在蜀汉,军师早以贻误军务、浪费人力为由,将人调去后方了。曹孟德竟由着他…… 曹孟德此人,确实与我主、与军师,大不一样。”
陆逊神色微顿,没立刻接话。
他望着前方夏侯惇意气风发的背影,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邪门劲儿,像极了一团没被世故浇灭的火。
他心里无端翻出一段旧日光影 ,是十几二十岁的孙权,坐在吴郡的公府里,案上摊着他一时兴起画的奇巧机关。那时的孙权还未完全褪去少年气,从不会板着脸斥他胡闹,更不会拿君权压人,只笑笑地看他,语气略散漫又纵容:“伯言又琢磨这些新鲜玩意儿?倒是精巧,只是费工夫。罢了,你若喜欢,便玩几日,只是别误了正事。”
孙权从不会强硬否定他,只会笑着同他讲几句,由着他兴致淡了,自己便放弃了。
陆逊收回神思:“蜀汉治军严整,军师持重,重规训、惜民力,断容不下这等无用之功,这不难理解,但是曹营…… 虽处处别扭,君臣相处、文武行事,都跟江东、蜀汉不是一个路数,倒也新奇有味。”
姜维一怔,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点了点头。
天下三分,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暖。这趟浑水,倒也真不算白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