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见他神色淡漠、言语疏离，只当孙权铁了心要牺牲陆逊来换取战局优势，心口顿时发闷，语气也添了几分恳切：“吴侯，他……陆……他身在蜀营，本就如履薄冰。若因您的错位决策被迁怒，蜀中将士积怨爆发，他断然难以全身而退。”

“哦？” 孙权心底酸意更甚，暗自揣测二人私下必定往来密切，否则何以让姜维不顾身份，深夜闯帐一再相劝。

姜维急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牺牲一人换一时战机，换来的是两国无尽厮杀，实在不值。伯言为江东尽心竭力，吴侯当真要就此舍弃他？”

“将军身在客营，管好自身便够了。江东如何用人、如何行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自然不会真的放弃陆逊，暗中早已布下后手，只是这些谋划，绝不能告知姜维半分。

姜维望着他讳莫如深的模样，一股不平之气涌了上来。陆逊满腹智谋，忠心耿耿，到头来竟要沦为权谋棋局里的弃子，实在令人唏嘘。他攥了攥拳，终究碍于身份无法再多苛责，语气沉了下来：“姜某言尽于此。只望吴侯日后，莫要后悔。”

说罢，他转身大踏步退出帐外，气势汹汹的。

孙权看着他略显愤懑的背影，心底更是不快，他把姜维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牺牲一人换一时战机”

“伯言为江东尽心竭力”

“吴侯当真要就此舍弃他”

每一句都在替陆逊说话，每一句都在指责他冷血。

呵！他孙仲谋与陆伯言的情谊，外人又怎能知晓？怎配置喙？

他少时便得了自己的许可，可在吴宫自由穿梭；少时，他们常常一起观江论天下；他还在他掌心里睡过，还有变成猫的时候，他抱过他……诚然，在他正常的时候，吴侯是不能抱他的，可在他变作猫时，他抱过他无数次，感受过他的体温。他承诺过“臣在，江东在”，跟他说过“我不会离开吴侯”……

他们之间那么多的回忆，那么深的情谊，又何足为外人道。

他缓步走到案前，指尖抚过铺开的舆图，目光落在蜀吴交界的地界。断张飞粮草的计策，周瑜所言并非不可行，只是其中凶险，他看得比谁都透彻。他从没想过要舍弃陆逊，早在商议计策之前，便已暗中遣了心腹乔装混入蜀军驻地，伺机接应。

这些筹谋，是他心底最深的考量，自然不会对一个外人坦白。

所以姜维只看到他的沉默不语，只道他孙权是一个会用臣子换战局的君主。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替陆逊说了话。孙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应该高兴，有人替他操心陆逊在蜀营的安危，但他高兴不起来。姜维替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在替自己最在意的人说话。

他早就怀疑自己要失去那个人了，但是，还不想失去得那么快……

“伯言的事，何时轮得到旁人忧心了。” 孙权低声自语。

思忖片刻，他扬声唤来帐外亲卫：“去，传我命令，传令各营，今夜按兵不动，一切行动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