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将他让进大堂,两人分宾主坐下。有弟子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沈岚道:“少主肯赏光,沈某感激不尽。”秦少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掌门客气。两家的事,家父已经跟我说了。今日来,是想当面听听沈掌门的意思。”
沈岚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女的事,就拜托少主了。段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厉天那孩子,不会说什么。”
秦少英放下茶杯,笑着说:“沈掌门放心。两家联姻,对谁都有好处。”
两人说着话,声音不高,但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安伏在墙头,正要往下走,忽有所感。她侧头往对面屋顶望去——一个人影伏在那里,黑衣蒙面,只露双眼。那人也瞧见了她,并不动弹。顾安认出那双眼睛,未出一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往后院摸去。
周德的住处在后院最里头,一间小屋,门关着,里头没有灯。顾安推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立在门口,并未入内。月光从身后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个人形。周德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剑伤,血已经流了一地,人早断了气。顾安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剑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那道伤口的走势。天剑门的剑法。她见过——在绝刀门,在段应天死的那天。
她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说话声,是兵刃碰撞的声音,夹着喝骂和惨叫。她不再犹豫,往前院跑去。
前院已经乱了。
点苍派的人从大门冲进来,少说十几个,刀剑出鞘,在灯火下明晃晃的。褚良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他站在院子中央,大喝一声:“蓝白凤!出来!”
偏殿的门开了。蓝白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褚良看见他,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把我儿的尸首还来。”
蓝白凤没有动。“他是我的人。我带他走,天经地义。”
褚良身子一震,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拿下!”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点苍派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当先一人挺剑便刺,蓝白凤退了一步,正要拔刀,一个人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他面前。蓝拂衣。她穿着一身苗疆衣裳,银饰用布裹住了,没有声响。苗刀在手,一刀劈出,当的一声,将那人连人带剑震退三步。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苗刀一翻,横削过去,那人急忙低头,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下一绺头发。
“哥,走!”她喊了一声。
又有两个点苍派弟子从左右包抄上来。蓝拂衣侧身让过左边一剑,苗刀反手撩出,正中右边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落地。左边那人趁机刺向她后心,蓝白凤一步跨出,刀背磕开剑刃,跟着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将他踢出丈许,撞翻了身后两人。
蓝白凤没有走。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妹妹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翘,便收了回去。他拔出腰间的刀,走下了台阶。
兄妹俩背靠着背,被点苍派的人围在核心。蓝拂衣的苗刀快如闪电,刀刀不离对手要害,但她力气不够,第三招与人硬碰,被震得虎口发麻,苗刀险些脱手。蓝白凤身上本就有伤,斗了不到十回合,肩头又中了一剑,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不退反进,刀光暴长,逼退面前的两人。
“哥!你受伤了!”蓝拂衣喊道。
“死不了。”蓝白凤咬着牙,刀锋一偏,又架住了一柄劈下来的剑。他手腕一翻,将对方的剑绞飞,跟着一刀劈在那人肩头,鲜血迸溅。
便在这时,偏殿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灰衣,清瘦,面容平淡。易平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的混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蓝白凤身上移到蓝拂衣身上,停了一瞬。
墨无鸢动了。
她从墙头掠下去,人在半空,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取易平之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不带半分余地。
易平之听到身后风声,不及回头,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剑锋贴着他后背掠过,刺穿了外衫,在他脊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易平之就地一滚,翻身而起,回过头来,看见墨无鸢,脸色变了。
“少主?”
那一声叫得很轻。他眼中光芒一闪,随即隐去。
墨无鸢不答话,第二剑已到。易平之来不及拔剑,只得连连后退。墨无鸢的剑快得看不清,一剑接一剑,剑剑不离他咽喉胸口。易平之退了七步,才从腰间抽出软剑,架住了第八剑。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很低。
墨无鸢没有说话。她的剑更快了。软剑在她面前织成一张网,剑光如匹练,卷起地上的落叶。易平之连连后退,脚下青砖被踩得格格作响。他武功本在墨无鸢之上,但墨无鸢一上来便是拼命地打法,招招同归于尽,他一时竟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
完颜铮跟着跳下去,重剑出鞘,挡开两个趁虚攻向墨无鸢后背的点苍派弟子。重剑无锋,但力道沉猛,一剑扫出,呼呼风响。那两个点苍派弟子不敢硬接,急忙跳开。
“墨姑娘,你专心打他,这些人我来挡!”完颜铮大喝一声,重剑横在身前,拦住了从侧面扑上来的三个人。他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风声,那三人一时近不得身。
前院已经乱成一锅粥。点苍派的人围攻蓝白凤,蓝白凤身上又添了两道伤,血把衣裳都浸透了,但他刀法不乱,每一刀都逼得对手后退。蓝拂衣护在他身侧,苗刀舞得飞快,刀光织成一道墙,谁也近不了身。但她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人,一个点苍派弟子趁她应付正面之敌,从侧面一剑刺来。蓝拂衣不及回刀,只得侧身一闪,剑锋擦着她肋下掠过,割破了衣裳,带出一串血珠。
“拂衣!”蓝白凤大喝一声,一刀逼退面前两人,抢到她身侧。
“我没事。”蓝拂衣咬着牙,苗刀一振,又迎了上去。
易平之和墨无鸢还在斗。易平之渐渐稳住了阵脚,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指向墨无鸢的要害。墨无鸢虽然拼命,但内力不如他,三十招过后,剑势便有些散乱。易平之一剑荡开她的长剑,跟着一掌拍向她胸口。墨无鸢急忙侧身,那一掌擦着她肩膀掠过,将她震退两步。
易平之没有追击。他看了蓝拂衣一眼,忽然身形一掠,从混战中穿过,到了蓝拂衣身后。
蓝拂衣正挡开一个点苍派弟子的刀,来不及回头。易平之一掌拍在她后背上,她往前踉跄了两步,苗刀脱手。易平之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拖到自己身前,软剑架在她脖子上。
“住手!”他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院子里静了下来。点苍派的人停了手,墨无鸢的剑停在半空,完颜铮的重剑也收了回来。蓝白凤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看见蓝拂衣被易平之抓着,脸色大变,提刀便要冲上去。
“再动一步,我杀了她。”易平之的声音不高,但蓝白凤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地上。
易平之笑了。那笑容很淡。“褚老前辈,”他朝褚良点了点头,“蓝白凤你带走。我只要这个丫头。”
褚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蓝白凤,又看了看蓝拂衣,忽然冷笑一声。“易先生好算计。”他一挥手,两个点苍派弟子冲上去,将蓝白凤按在地上。蓝白凤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蓝拂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蓝拂衣被易平之掐着脖子,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下来。
顾安从后院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局面。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地上——周德的尸体还在后院,她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死了。她又看了看被易平之抓着的蓝拂衣,看了看浑身是血的蓝白凤。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墨无鸢身边,铁笛在手。
易平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今晚的事,跟你无关。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你要问的事,也问不到了。”他顿了顿,看了看墨无鸢,“少主,你我的账,改日再算。”
他挟着蓝拂衣,往后退了两步。点苍派的人没有拦他——他们要的是蓝白凤,不是蓝拂衣。
沈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动。秦少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顾安身上扫过,从墨无鸢身上扫过,从完颜铮身上扫过——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对面墙头上那个人影。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伏在墙头,一动不动。
秦少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李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墙头看去。李沅蘅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她没有动。她看着唐门少主,没有说话。
秦少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沈岚拱了拱手。“沈掌门,今夜不早了,晚辈先告辞。”他带着两个随从,从侧门走了出去。
顾安看着被点苍派押着的蓝白凤,忽然动了。
铁笛点出,直取押着蓝白凤的那个点苍派弟子的面门。那人急忙后退,顾安第二击已到,正中他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完颜铮重剑横扫,逼开另外两个点苍派弟子,墨无鸢一剑刺向褚良,褚良侧身一让,退了两步。
顾安扶起蓝白凤,喊了一声:“走!”
三人带着蓝白凤,翻上墙头。李沅蘅跟了上来。
点苍派的人要追,褚良一摆手,止住了他们。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安她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什么?”他冷冷道,“人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客栈要人。”
他转过身,带着点苍派的人走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沈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没有说话。易平之已经挟着蓝拂衣走了。只剩下几个绝刀门的弟子在收拾残局。
远处,顾安几人架着蓝白凤,在巷子里疾奔。蓝白凤浑身是血,已经昏过去了,身子沉得像一袋湿沙,完颜铮扛着他,脚步却不见慢。顾安跑在前面,墨无鸢跟在身侧,李沅蘅跟在最后面,不远不近,隔着几步。几个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巷子里闷闷地响。
跑出几条街,身后没有人追来。顾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沅蘅。
李沅蘅也看着她。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李沅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走。”完颜铮在身后说。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跑。李沅蘅跟在后面,没有离去。几个人架着蓝白凤,往客栈的方向跑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气。
客栈的灯还亮着。沈怀南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浑身是血的蓝白凤,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上楼。我包里有伤药。”
几个人把蓝白凤抬上楼,放在沈怀南的床上。沈怀南用左手解开他的衣裳,露出胸口的伤——两处刀伤,一处在肩,一处在肋下,都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沈怀南皱着眉头,将伤药敷上去,用布条缠好。他的手不太稳,但动作很慢,很小心。
“死不了。”他说,额上见了汗,“但得养几天。”
蓝白凤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胸口还在起伏。沈怀南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惹的事不小。”他说,声音很低。
顾安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墨无鸢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完颜铮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李沅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蓝白凤的呼吸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李沅蘅忽然开口。“秦少英认出我了。”
顾安看着她。
李沅蘅没有回头,仍望着窗外。“明天,各派都会知道衡山派的人夜探绝刀门。”她顿了顿,“等风声过了我再回去。”
顾安道:“他眼睛倒毒。”
沈怀南看了李沅蘅一眼,又看了顾安一眼,忽然道:“那就不回去。反正这儿也不安全了。点苍派的人说了,明天来客栈要人。”
完颜铮睁开眼。“去哪儿?”
沈怀南想了想。“城外有座破庙。离静玄那个庵堂不远,但更偏。早年听风阁在那里设过一个暗桩,后来废了,没人去。先躲几天。”
顾安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伤药和干粮,完颜铮将蓝白凤背在背上,沈怀南走在最后面。李沅蘅没有走。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收拾,没有动。
顾安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走不走?”
李沅蘅看着她,沉默片刻,将手上的剑扶正。“走。”她说。
几个人趁着夜色,出了洛阳城。城门已经关了,但沈怀南知道一条小路,从城墙根底下绕出去,穿过一片荒地,便是官道。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