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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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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道:"张汇。"

沈怀南手一抖,纸笺差点掉在地上,颤声道:"张汇?他怎么会知道密诏藏在大安殿?他连皇陵都能摸进去,连你后院那口井都找得到……那他岂不是把天子剑的线索集齐了?寒霜剑、密诏、剑鞘,三样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顾安点头,面色铁青:"他今夜先来府上取剑鞘,以我的笛子为质,逼我处处留手。取了剑鞘之后又赶在咱们前头入了宫,把这密诏也拿走了。至于寒霜剑,咱们在皇陵地宫中醒来时,剑便已经不在了,想来也是他趁咱们昏迷之际取走的。"

沈怀南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三样东西凑在一处,天子剑的下落他便全盘在握了。他若拿着天子剑去南朝献功,或是另有所图,那咱们这一趟中都之行岂不是白跑了?"

顾安道:"不管他要做什么,东西落在他手里,落在了南边,这一仗便有了天大的变数。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耽搁得越久越被动。不能等了,收拾包袱,走!"

沈怀南一怔:"走?就这般走了?那……不上表了?陛下那边总得有个交代吧?你可是殿前都点检,说走便走,朝廷那边如何收场?"

顾安已大步往内室走去,头也不回道:"上什么表?留封书便是。我又不是头一回不辞而别,陛下身边能打仗的将军多的是,不缺我一个。"

沈怀南叹了口气,喃喃道:"说走便走,这脾气……半点没变过。"当下也不再多言,转身回房收拾去了。

三人手忙脚乱,将细软打了包袱。顾安刚把包袱系好跨出房门,便听府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到了门口。

沈怀南探头一瞧,回头道:"宫里的内侍来了,一个人,没带兵。"

顾安眉头微皱,快步走出。只见一个紫服内侍翻身下马,拱手笑道:"顾将军,陛下从金莲川回宫了,口谕召将军即刻入觐。"说罢双手捧上一卷黄绫。

顾安展开一看,面色微沉。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陛下不是在避暑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顾安不答,将黄绫收入怀中,朝内侍点了点头:"臣领旨。容臣换身衣裳。"

那内侍躬身退到门外等候。

顾安转身回房,掩上门,朝二人低声道:"陛下忽然回宫,不知出了什么事。我去瞧瞧动静,你们先莫走,等我回来再说。"她顿了一顿,看向墨无鸢,"你的伤撑不撑得住?"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妨事。"

顾安换了官服,佩好腰刀,大步出门,翻身上马,跟着那内侍往宫城方向去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望着顾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回头看了墨无鸢一眼:"你说陛下怎么偏偏今夜回来?"

墨无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淡淡道:"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张汇取剑鞘、入宫取密诏,然后陛下就回来了。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沈怀南一愣:"你是说,有人给陛下递了消息?"

墨无鸢睁开眼:"张汇取走了天子剑的线索,又赶在咱们要走的时候让陛下把人召进宫去。每一步都算得正好。"

沈怀南脸色一白:"那她这一去……"

墨无鸢没有答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安随内侍入了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仁政殿。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已到齐大半,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如沸如羹。她抬眼一望,完颜承麟站在武官班首,面色沉凝,双手拢在袖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完颜珏立于宗室班中,紫袍金冠,神色淡淡的,端着笏板如泥塑木雕一般。皇帝完颜洪坐在御座之上,面色灰败,眼泡浮肿,显是连日赶路,尚未歇过乏来,靠在龙椅上时不时揉一揉眉心。

朝议一开,完颜承麟便出班奏道:"陛下,南征之事已筹备周全,粮草器械俱已就位,臣请陛下早作决断,不可错失天时。"

他话音一落,殿上嗡嗡之声更甚。顾安站在武官班中,只听左右低声议论——此番南征,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更于通州造船,檄山东、河北征调粮草,沿潞水漕运南下。有官员低声嘀咕,说箭羽一尺涨至千钱,村落之间椎牛以供筋革,乌鹊狗彘无不被害,诸路骚然,民不堪命。可朝中主战派却个个慷慨激昂,仿佛江南已在掌中,只消一伸手便能摘下来。

完颜承麟又道:"臣已分兵四路:西路军以五千人牵制晏军川陕主力,使其不敢东顾;中路军由刘萼、仆散忠义率领,从蔡州攻襄阳,直取荆襄门户;东路军臣亲自统率,从寿春取淮南,渡淮而南,直抵长江;另有一路水军由苏保衡率领,从海道绕袭临安,断其退路。"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上群臣,"四路并进,晏人顾此失彼,江南必为我所有。陛下若再迟疑,待晏人觉察我军动向,沿江布防完毕,则战机尽失矣。"

殿上主战派纷纷附和,慷慨激昂之声不绝于耳。完颜承麟身后几名将领更是振臂高呼"陛下圣明""此战必胜",声震殿瓦。而文官班中却有人低垂着头,面露忧色,只是不敢出声。

完颜洪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南征之事,着有司再议。"既未驳回,也未准奏,语气平淡如水。完颜承麟面色微沉,躬身退回班中。

顾安一言不发,抬眼去看完颜珏。她端着笏板站在宗室班中,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朝议与她毫不相干,只是静静听着,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朝议散后,百官鱼贯而出。顾安刚走到殿门口,一个内侍便从侧廊赶上来,低声道:"顾将军,陛下在文德殿书房召见,请随奴婢来。"

顾安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文德殿。推门而入时,完颜洪坐在案后,面色灰败,正捏着一封信笺出神。完颜珏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完颜洪抬了抬眼皮,将信笺搁在案上,道:"顾卿,南征之事朕意已决。你回去准备,择日启程,随完颜承麟一同南下。"

顾安抱拳道:"陛下,臣不干。"

完颜洪一怔,完颜珏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茶水晃了一晃。

顾安朗声道:"臣辞官。这殿前都点检之位,臣做不得。南征之事,陛下另择贤能便是。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多的是,不缺臣一个。"

完颜洪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完颜珏已放下茶盏,向完颜洪微微欠身道:"皇兄且宽坐,容臣妹与她说几句。"

完颜洪瞧了她一眼,挥了挥手,靠回椅中,阖目不语。

完颜珏转向顾安,目光平静,道:"你去。旁的,我自有计较。"

顾安摇头:"我不去。你且说,为何偏偏是我?朝中将领几十员,谁不能带兵?"

完颜珏看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完颜铮留中都。你随完颜承麟南征。"

顾安心头猛地一沉,霎时醒悟过来——自己和完颜铮,不过是她棋盘上过了河的卒子罢了。完颜承麟领兵出征,儿子完颜铮留中都为人质,这是帝王惯用的手段,防的是领兵大将在外生变。而自己呢?自己是完颜珏的故人,被她送到完颜承麟军中,便是另一枚人质。完颜承麟那边知道顾安是完颜珏的人,必会时时提防;完颜珏这边有顾安在军中,便能随时知晓完颜承麟的一举一动。两枚棋子,一左一右,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难怪这段时日她对自己百般照拂,事事周全,生怕旁人拿不住她的软肋——原来那软肋,竟是她故意露给人看的。她要让完颜承麟以为,顾安便是她的命门,握住顾安便握住了她。

她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完颜珏却已抢在头里,低声道:"我与你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横竖这些年你欠我的,也不止这一桩。这一回,你听我的便是。待仗打完了,你我便两清了。”

顾安一怔,抬眼望去,正对上完颜珏的目光。那目光里既无怒意,亦无怨色,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一盏残灯,灯芯将尽,火光摇曳,随时便要灭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涩:"阿珏,你究竟是为了大戎,还是为了你自己?"

完颜珏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去,端起了那盏茶,淡然道:"回去准备罢。明日兵部会有人把调令送到你府上。"

顾安咬了咬牙,抱拳道:"我去便是。"

完颜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只"嗯"了一声。

顾安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往府中驰去。夜风扑面,她却觉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两清——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没有回府,拨转马头,径往城北禁军大营驰去。

到得营门,已是深夜。守营士卒见是顾安,连忙推开栅栏。她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中军帐,命亲兵召各部将领。

片刻间,陈和尚、仆散忠义、温迪罕阿鲁、萧铁骨、耶律明安等十余名旧部鱼贯而入,甲胄不整,显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见了顾安,一齐抱拳:"将军。"

顾安站在舆图前,沉默片刻,道:"南征定了。陛下点了咱们的将。"

帐中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陈和尚霍地站起,大声道:"咱们在北边待得好好的,原先跟那帮西夏人,后来跟蒙古人打,打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磨硬了。现在又打什么南边?南边跟咱们有仇么?"

仆散忠义沉声道:"这一仗打得不明不白。朝中那些大人,坐在暖阁里喝喝茶、动动嘴皮子,说打便打。咱们当兵的,就得把命填进去。可填进去之后呢?谁来收尸?"

温迪罕阿鲁闷声道:"两边都要打,上头说要打,谁敢劝?上回劝的人,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粮草呢?军饷呢?上次南征的弟兄,埋在哪都找不到了!"一个偏将拍着桌子吼道。

"南朝火器厉害,襄阳那一仗咱们不是没见过。突火枪一响,前排蒙古骑兵倒下去一片,去送死么?"

"不打抗旨,打了送死。老子宁可死在北边喂狼,也不去南边喂鱼!"

正吵得不可开交,萧铁骨冷冷地插了一句:"功劳是你们的,送死是咱们的。到时候打完了,谁还记得契丹人?"

陈和尚转身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铁骨斜眼睨着他,也不避让:"什么意思?完颜承麟倡女真至上,禁汉商,夺兵权。打仗送死的时候,倒想起契丹人和汉人了?平日里谁拿咱们当自己人?"

仆散忠义怒道:"跟着将军打仗,什么时候分过你我?将军待咱们如何,你心里没数?"

耶律明安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当年西线,粮草先供女真,兵器先发女真,死伤最重的却是契丹和汉人。弟兄们流血流汗,朝中大人们心里有数么?"

帐中登时分作两派,女真将领与契丹汉将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陈和尚"唰"地拔出腰刀,萧铁骨按住刀柄,四目相对,眼看便要动手。

"够了!"顾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帐中一静,人人噤声。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沉如水:"要打,出去打。打完了各自回营,明日我另点人马南征,不必劳烦诸位。"

帐中鸦雀无声。陈和尚慢慢收刀入鞘,萧铁骨也松开了刀柄。谁都知道顾安的脾气——她说另点人马,那便是真的另点人马,绝不含糊。

顾安低声道:"这一仗躲不过。打不打,咱们做不了主。怎么打,咱们自己定。你们都是带着自己部下和兵马的,到了南边,各营自有主张。只有我一人跟着东路、跟着完颜承麟,在他眼皮底下。你们在前线打着,看着焦灼便是,不必拼死向前。完颜承麟要打,让他的人去打。咱们的弟兄,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他若问起来,便说粮草不济、地形不熟、天气不利——托词多的是。谁又能拿你们如何?"

众人大喜,互望一眼,眉宇间那股子憋闷之气登时散了大半。陈和尚第一个抱拳,大声道:"将军既有这话,末将便放心了。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便不是陈和尚!"众将纷纷抱拳,齐声道:"愿随将军!"

顾安点了点头:"三日后拔营南下。各营准备,不得有误。"众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帐帘落下,唯余顾安一人。

忽地帐帘又被掀开一角,萧铁骨闪身而入,低声道:"将军。"

顾安转过头来。萧铁骨走到近前,压着嗓子道:"宁国公安排末将回北边去。契丹那边,她在联络。"

顾安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望着他,目中精光一闪。近来北边风声日紧,蒙古铁骑连年叩边,朝廷却倾尽全力南征,北边空虚已极,正是火上浇油之势。完颜珏此时遣萧铁骨北返,用意再明白不过——她要他去拉起契丹人的大旗,将这把火引向完颜承麟的后背。南征大军若在前线胶着,后方契丹再揭竿而起,完颜承麟便腹背受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这一招毒辣之极,却也高明之极。她手中这枚棋子,终于动了。

顾安念头电转,瞬息间已将其中利害想了通透,点了点头,低声道:"乘着夜色走,莫叫人瞧见。完颜承麟的眼线遍布中都,你出城时多绕几个弯子,切莫让人缀上。到了北边,凡事多留个心眼,契丹诸部心思各异,未必人人都信得过。"

萧铁骨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这条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将军办妥这桩事。"说罢转身掀帘,一闪身便没入夜色之中,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营帐之外,轻捷如猫,竟连守夜士卒都未曾察觉。

帐中重归寂静。她望着舆图上那道蜿蜒东去的长河,忽然想起李沅蘅来——这场仗打起来,她会在哪一边?

她心中忽道:蘅儿是我妻子,我若连她都不信,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信得过?她站在哪边,我便站在哪边。她若站在天下百姓那边,我便跟着她站。她若不肯站任何一边,我便替她挡着两边。夫妻之间若还要猜来猜去,那还叫什么夫妻?

想到这里,心头忽然定了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

顾安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厅中灯火未熄,墨无鸢坐在椅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沈怀南抱着空袖管靠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迎上前道:"怎样?陛下怎么说?"

顾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沉声道:"南征定了。三日后拔营,我随完颜承麟东路南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无鸢脸上,"张汇那边,寒霜剑、密诏、剑鞘三样东西都凑齐了。天子剑的线索,全在他手里。"

墨无鸢睁开眼来,目光清冷如霜,却一言不发。

顾安道:"你们明日便动身,南下找他。天子剑若落到南朝朝廷手里,这一仗就不用打了。万事皆休。"她苦笑了一声,"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这条命,怕是也留不住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急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命留不住了?你顾安的命,阎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今日在大内,阿珏亲口叫我随完颜承麟南征。她说的明白——完颜承麟的儿子完颜铮留中都为人质,我便是她完颜珏的人质。他拿儿子换放心,我拿自己还旧债。两个都是命苦的人,谁也别说谁。"

沈怀南一怔,呆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永宁公倒是拿得住你。不过说来说去,你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这份情,换了我,这辈子嫁了李掌门,下辈子嫁她便是。"

顾安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沈怀南打了个寒噤,连忙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

墨无鸢站起身来,在顾安肩上拍了拍,低声道:"保重。"

顾安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丢给二人,道:"快走。城门快开了,别磨叽。"

墨无鸢接过令牌,收入怀中,拉了沈怀南一把。二人不再迟疑,转身便走,脚步声在庭院中渐渐远去,院门吱呀一响,随即合上了。

厅中只剩下顾安一人。她靠在椅背上,阖了双眼,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只余三个字——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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