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纠结惶惑终被一层决绝覆盖。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暮风,沉声道:“去,自然是要去。”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疑,提步便朝着暮色笼罩的山间走去。
黄昏的山路愈发崎岖,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渐浓的暮色遮得更甚,只有零星的落日余晖透过叶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晚风渐凉,吹得林间簌簌作响,伴着远处归鸟的低鸣,更添几分寂寥。
夙黎孤身走在山路上,脚步匆匆,那些自他记事起便反复萦绕的梦境,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时而,是溶溶月色下的小女孩;时而,是身着素衣的清瘦男子,立在悬崖边,望着沉沉暮色,背影孤寂得让人心尖发紧;时而,又是身姿娇弱的女子,身影朦胧却又格外熟悉……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暮色的烘托下愈发清晰。
恍惚间,他竟觉得梦里的孩童、男子、女子,与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甚至,他突然生出一种荒诞却强烈的错觉,他们好似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这般念头,实在匪夷所思,他刚想压下,脑海里的画面却越发混乱。
随着脚步不断加快,离山顶越来越近,夙黎的头疼骤然加剧,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交错闪现,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着他的思绪,太阳穴突突直跳,钝痛一阵阵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晚风里忽然飘来细碎的声响,混着暮色里的山风,格外清晰。
是小女孩银铃般的欢笑声,是青年男子低沉温和的谈话声,还有那娇弱女子轻柔的低语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就在耳畔回响。
那一刻,夙黎心中猛地一震,有什么尘封已久的答案,在暮色里呼之欲出。
他强忍着脑海中撕裂般的疼痛,转头对身后的简兮沉声吩咐:“你在此地等候,不许跟来,我要独自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简兮虽忧心,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立在暮色中,看着殿下的身影渐渐没入密林。
夙黎孤身循着山路往上,残阳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崖顶,将天地晕染得朦胧又温柔。
离着山崖崖顶尚有数十步距离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远远便望见了那道伫立在崖边的倩影。
那身影纤细单薄,迎着晚风,披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衣袂轻轻翻飞,是他刻在心底,念了千万遍的模样。
刹那间,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暮色里的人。
可就在此刻,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先前更为猛烈,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痛恍惚间,梦中那道清瘦男子的孤寂背影,竟与崖边女子的纤瘦身影,在这沉沉暮色里缓缓重叠,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夙黎瞬间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满是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带着诸多疑问,夙黎最终还是走了上前。
洛采薇想过他也许会跟来,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她本不该知晓死后的事情,但小白留下的一段看客视角的影像,让她得以知晓,昔日在这山崖之上,夙黎曾在此埋过她的尸骨。
耳畔似有风声掠过,感知到有人逼近山崖,洛采薇回首,目光清冷地对上了夙黎的眼睛。
她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提及了那个曾经问过他的问题:“君可知,生与死之距?”
此刻,夙黎与她相隔不过三步。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竭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震惊。
而当这句话入耳,他脑海中竟瞬间清明,清晰得近乎残酷地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在梦中,也是这般境地,也曾有个清瘦的男子,向他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记忆清晰得不像梦境,倒像是他亲身历经过的过往,在脑海中历历在目。
“生死一丝距,在君意。”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夙黎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与梦中全然相同的答案。
洛采薇闻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释然,亦有淡淡悲凉,只轻轻道了一声:“果然。”
“果然什么?”夙黎心头一紧,急切地追问。
洛采薇却并未解释这个词,目光微微流转,避开了他的视线,淡淡问道:“殿下缘何来此?”
“随王妃而来。”夙黎目不转睛地锁住她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小心翼翼,反问道,“那王妃,又缘何来此?”
“散心罢了。”洛采薇神色坦然,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