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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很辛苦,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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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的光自上而下,照得黑暗中一切暗流涌动都无可遁形。

陆鸣山低头看着他在白色光晕下颤抖的眼睫,没来由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

唐之然感觉有什么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在两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垂在校服下摆的手被他攥得死紧,周围的空气里能幻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唐之然突然出声:“我可能有一点...”话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加重。脉搏被挤压的窒痛感给他的头脑带去一丝清明,他瞬间噤声。

陆鸣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别开了眼。

“咕——”他的肚子突然特别没眼力见的叫了一声,音调七扭八拐,难听至极。

唐之然:。

趁着陆鸣山短暂的分神,他终于能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还不忘顺手把他正在林舒拨号界面的手机屏幕给锁上了。

......

我可能有一点中邪了。

刚才那一秒,唐之然几乎有一种把心思和盘托出的冲动。

“我有一点感谢你。”他生硬地胡说一气,有点心虚,没敢看头顶的人,“我、我请你吃夜宵吧。”

头顶的人松了口气。

“我同意。但是——”陆鸣山活动了下被攥麻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落锁的大门:“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

十分钟后,陆鸣山站在草坪上扥着衣服,拍去刚刚蹭到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盯着窗口。

唐之然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已经悬了下来,整个上半身像树袋熊一样扒在窗框上。单看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踩的是蹦极的跳台。

宁城近海多雨,英韶每逢雨季总会积水,地基就修的高了一点。唐之然看着离脚尖少说得有半层楼高的地面心里打鼓。

偏偏地面上的人还在说风凉话:“你要是不敢跳,我们只能麻烦一下林老师了。”说着又把手机拿了出来,作势拨号。

唐之然大惊:“谁、谁说我不敢了。”

他咬咬牙纵身一跳,背在后面的书包被重重甩到前面,拽得他一个趔趄,慌乱中拽到什么东西堪堪稳住。

唐之然抬起眼,看到身前的人被月色照出阴影的锁骨,和被他大力拉扯露出小块胸膛的领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陆鸣山看向抓在自己前襟的手腕,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人一双在月光下清亮得出奇的眼,心头突然轻轻一跳。

他对这些事情一向迟钝。

隐约的苗头早已滋生,但他也是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

有些失控的情况发生了。

·

十一点过的宁安路没有路灯,十二月的海风也已经有了凛冽的味道,一阵阵无孔不入地沿着周身透进来,妄图稀释少年心头刚起的一切悸动。

唐之然头脑发蒙地想。

可是他十六岁。

可是这晚的宁安路上,手电筒打出来的一隅夜色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是面前这个人是陆鸣山。

他偷偷侧头,看着旁边打着手电筒照路,自然地把光束偏向自己的人,还是无法控制心脏不正常的嗡鸣。

其实不只是因为这些。

俩人一起打的雨伞会偏向自己,食堂单数个的鸡翅他总能多吃一个。有竞赛任务的晚上,不管多晚,他总能在有问题时找到仍等在线上的人。

唐之然回忆着这些事无巨细,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地想,原来喜欢陆鸣山这件事,真的和喜欢一个玩具、一部动画片不一样。

他的戒断好像失败了。

·

沿街商铺大都已经打烊,城市陷入沉睡,似乎没有地方给他们吃夜宵。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两个人都不太想直接回家。他们默契地漫无目的沿着宁安路向前,终于找到了一家在高架下被挡了一半的尚未打烊的面食店。

高架桥旁边是正在修建地铁站的工地,此时大概正赶上工地收工,小小的店面人满为患。不过二十度的夜晚,工人们却全都浑身汗湿,坐在摆放参差的塑料椅上狼吞虎咽。

陆鸣山端着面碗走过来。

唐之然把校服围在腰上,踩着一双比店面里所有陈设加起来还要贵的球鞋,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摆弄手机。新买的书包被他扔在塑料凳上当坐垫。

偏偏他本人浑然不觉,他与这个小店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一切里当然也包括他陆鸣山本人。

陆鸣山看着他们,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

说是要请夜宵的唐之然要了两碗安徽牛肉板面,又豪气地要了二两肉,此刻正在一粒一粒往两只碗里均匀分配牛肉,闻言筷子直接僵在了半空。

后面的话他不太想听了。

但陆鸣山没给他这个机会,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很辛苦,对吧。”

“我妈这时候应该也没睡。从我记事,从我对时间有了概念以来,她永远都是半夜收拾完摊子,天没亮又起床运货。”

店里的老板贴心地为食客们开了风扇。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刚好打过来,吹得对面那人耷拉着的睫毛窸窣晃动,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陆鸣山低下头不再去看,忍住虎口处的涩意,接着说。

“后来我上了学,我发现学习好居然是这么有用的一件事。我们家的学区还挺好的,所以我一路读的都是重点学校。因为学习好,我得了很多次奖学金。这些钱和我妈起早贪晚赚的一张张粘着水果汤的毛票一起,堪堪还上了那个男的留下的债。”

他把唐之然只夹了几筷子的牛肉整盘倒进一支面碗,推到对面:“我没什么远大的梦想,除了成绩好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甚至哪怕是成绩好,都只是为了以后能让我妈远离这种苦日子,以后想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老式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吹,不知道是不是烟味混着油味刺激性太强,唐之然的眼眶被熏得发红。

但说话的人没有停顿:“抛去学长的身份,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所以你......”

所以你不应该,至少暂时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有所牵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唐之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低着头拨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又机械地夹到嘴里,却嚼不出一点味道。

刚刚愈合的溃疡好像又肿起来了,像被句芒最尖锐的尖刺划破的痛感不容忽视地发酵出来。他有点后悔刚才在面里放了那么多辣椒油。

他冲着风扇的方向眨眨眼,憋回快到眼眶的热意。

“我明白了。但是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唐之然强迫自己直视陆鸣山的眼睛:“你很善良,坚毅又正直,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你。你有很多优点,学习好只才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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