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摆弄发夹的手突然顿住。
陆鸣山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发夹,将她的碎发仔细拢好,别在脑后。
她摩挲着脑后那枚发夹良久,等到镶着的琉璃都被手指的温度捂热,只说出口一句:“帮妈妈谢谢然然,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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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同海岛往常的每一个夏天一样,咸涩炙热,来去了无痕。木窗外的凌霄花开了又败,负隅顽抗的暑气终结于8月末的最后一场落雨。
来打卡的女生常常把“限定的夏天”挂在嘴边。
剧集和盛夏一起完结,打卡的客流越来越少,易拉宝也被撤掉。小山水果店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陆鸣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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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高三生的集训压力更重,他晚归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往千百个放心,从不等他的陆又莲开始每晚守着他回家。干瘦的女人会眼巴巴地等在巷口,然后在看见他独自一个人时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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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转送的紫藤花发夹,她明明很喜欢。但再没见她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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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间从不上锁,陆又莲有时候会进来收拾。
某天晚上回到房间,他发现桌上的相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最终停留在一张虚焦的废片上。
照片上的唐之然带着自己送的小羊围巾,在没忍住打喷嚏的前一秒被他拍下,产生了这张照片。画面虚焦,曝光也没调好,表情更是滑稽。
唐之然很嫌弃地丢给他,但自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不仅没扔掉,还好生保存了下来。
大概是在唐之然上次留宿时被发现的。
照片旁边几个大字龙飞凤舞,是被偷存照片的当事人留下的豪言壮语。
“觉得我帅可以直说,不许偷偷摸摸。”旁边夸张地画了一个皱巴巴的愤怒脸。
再旁边一点的地方,是牛皮纸凹凸褶皱的纹理,和被液体洇湿的痕迹。
唐之然和陆又莲前后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同时剖开在他眼前。
前者是照片主人刻意制造的惊喜。
后者是妈妈始料未及的无措。
台灯的微弱亮光只照一隅,除身边一圈,房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
陆鸣山忽然觉得透不过气。窗户被一把推开,已有凛冽之意的晚风瞬间灌入,一片书页翻飞声里,相册“啪”得一声闭合。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未来一周,宁城将迎来持续性降雨,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减少出门......】
雨季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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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天,多云。气象台发布大风橙色预警。卷帘门半敞,母子俩围坐在餐桌边吃午饭。
陆鸣山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极端天气。这意味着他和妈妈不用装货卸货,不用对着客人迎来送往,甚至可以闭店休息一天。
平时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妈妈会关了店门,待在家里陪他玩一整天。陪他用麻将搭积木,给他读故事书,或者在一览无余的店里陪他玩躲猫猫。
陆又莲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小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云飞哥哥吗?”天色被闪电映成白色。
姚云飞是他和单宁小时候的玩伴,比他们年长几岁。因为他家搬家时大家年龄都太小了,后面就没了联系,只剩单宁和他一道玩到大。
印象里,陆又莲和姚云飞的妈妈关系很好。陆鸣山不知道此刻她怎么突然提起,问道:“有印象,怎么了?”
轰隆隆——窗外天色几经变换,悬而未决的雷终于落下。
“他订婚了。”陆又莲翻出刘阿姨的朋友圈,眼带笑意地翻给他看。几分眼熟的男生搂着身边的女生,笑得印象里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这两个孩子,多好,多般配啊。”余光里,陆鸣山停下了筷子。
她恍若未觉,絮絮叨叨,“云飞这孩子没你学习好,你刘阿姨这么多年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前几天看见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说什么‘我家云飞打小事事让我费心,没想到终身大事上这么给力!’”
风呼啸着从海面一路席卷而来,空气潮湿咸涩,冰凉地铺在人身上。头顶好似悬了一把剑,还体贴地在等待他自投罗网。
“替我转达恭喜,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是道喜的话,语调却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陆又莲在等着他问出下一句,“你怎么回她的?”
“我回她,‘早晚的事儿有什么可急的,我们家小山以后照样能遇到善良优秀的女孩!随礼不白随,你以后得给我随回来!’”
陆又莲笑着看向他,时间推移,强堆起来的笑意最终也消解于母子二人沉默的对峙里。
陆鸣山没能接上一个字。
平日再沉稳持重,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他带着心知肚明的标准答案,看着对面眼神几乎称得上恳切的妈妈。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
“我先去洗碗。你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