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去厨房忙碌的间隙,陆鸣山问道:“这个奶奶你认识?”
“嗯嗯。”唐之然点点头,“大概初一刚开学吧,我在校门口看见的她。那会老人家举着手机,遇见个人就上去问。不过那时候电诈挺严重的,大家都躲着她走。”
“我看着有点难受,就过去问她有什么要帮忙的。结果奶奶当时一张口就是让我帮她从微信上发200的红包。我差点也直接走人。”
“后面问清楚才知道,奶奶想她外孙女了。她听别的老头老太太说,现在可以从网上给孙子孙女们发红包,她也想给囡囡发个红包。”
“然后她递给我一沓纸币,五块的十块的,厚厚一叠,刚好二百块。 ”
·
老人带着乞求地看向他:“小伙子,能不能帮我个忙,奶奶真的不是骗子。”
唐之然想起每次回老家都会从炕头的被褥底下掏出一沓零钱塞给自己的,已经过世多年的外公,心下不忍。
哪怕是骗子他也认了。
他那会生活费也只有每个月几百块,却直接扫过去200,用奶奶的手机给她的外孙女发了个红包。
据奶奶后来所言,当天晚上,工作忙碌的女儿就请了假,带着她朝思暮想的外孙女回来探亲。
还好,奶奶不是骗子。
一段善缘从此结下。
那会的唐之然刚转回宁城没几年,已经开始懂事的他逐渐不再奢求父母平等的付出和爱。伤心难过的时候就来店里,默默点上一碗麻辣烫。
奶奶似乎也看出来了这个小孩的心事重重,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陪他谈心聊天。
一老一小,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彼此陪伴了三年。
·
陆鸣山一开始还隔几句回应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再说过什么话。
唐之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抬眼去看,面前的人正盯着店面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出神。
陆鸣山几乎能想象到,初中生唐之然是怎么在委屈的时候可怜巴巴地坐在一隅,安静埋头吃饭的。
会不会一边吃,一边假装烫到嘴,落下几滴眼泪。
他不忍再想。
“我带你来,就说明已经放下啦。”唐之然见他埋着头,径直蹲到他面前,从下往上去找他的发红的眼睛。
“不会哭了吧?真哭啦?”
陆鸣山再也忍不住,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挣扎时一把拉回,却只是珍重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不会这样了。”
帘子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麻辣烫的老人看着额头相抵的两个少年,久久无言。半晌,一滴泪伴着一声叹息,落向带有裂隙的水泥地面,顷刻间消逝无痕。
·
心结卸下,唐之然心情豁然开朗,连带着下午的演讲都激昂起来,直被程佳阳打趣中午吃了什么鸡血。
只是当时同去的陆鸣山不知道为什么,从中午回来就开始心事重重。
宣讲结束,带队老师把他们送到校门口。临上车,陆鸣山突然道:“麻烦师傅了,我和唐之然自己回去就好。”
司机有些犹豫:“可是......”
“学校应该没有要求我们回去上课吧。”
司机了然,这个年级的男孩普遍淘气贪玩,这样一看是有自己的安排。他也不强求,叮嘱完注意安全,一踩油门,载着听话的乖孩子们走了。
唐之然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神秘活动,惊喜又兴奋地等待指示。
“你初三之前,在哪里等车?”
唐之然刚想说,他初一二是司机来接。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红了眼眶。
经年累月的委屈只是不被刻意提起,但伤口的溃烂一直潜在,不曾愈合。只有当人拿了碘伏要帮忙处理时,才会发出一阵阵钻心的疼。
不过没关系。
唐之然笃定,这会是伤口愈合前的最后一次阵痛。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那颗悬铃木:“就在这儿。”
陆鸣山了然:“那你过去等我一会。”
·
一阵风恰好吹过,扰动梢头的嫩苞,又吹起地上的残瓣,和夕阳一起穿透枯枝新芽,无声落在少年肩头。陆鸣山从光里向他驶来。
车子稳稳停下,陆鸣山递给他一只头盔,语气珍重:“我把你从这里接走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
以后的日子有我兜底。
唐之然揉揉眼睛,呼呼向后的风声盖住了他语调里的哽咽:“你哪来的电动车!”
“隔壁那条街有租赁的商铺。”陆鸣山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的人像树懒一样挂在自己背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想到陆鸣山跑过去租电动车,又着急忙慌骑回来的画面,他有些好笑:“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你睡了一路。”
“哦。”
唐之然语塞,愤愤地把头埋在那人脊背,报复似的任由眼泪弄湿了前面那人的衣服。
没有目的地,他们一路骑到了海边。
水天辽阔,上有夕阳余晖,下是海面橘光。他们被裹挟在温暖暮色中,向落日的方向追逐而去。
唐之然更深更紧地埋在那人后背上,语调闷闷的。
“谢谢你。”
“不对。”
“是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