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能去Z大么。”唐之延看似闲聊，“这还不满意，他想考哪所啊。”

他心绪飘忽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察觉到哥哥潜藏在话语背后的试探，随口答：“S大或者A大吧。”

“全是本省？”唐之延的语气突然冷下来。

“离家近。”唐之然小心翼翼开口，“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问他干什么。”

他试图从唐之延的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但唐之延听完之后只是冷淡地“嘁”了一声，和平时嘲讽陆鸣山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车子稳稳停进院里，他定了定心神下车。

·

唐之然打开门时，庄奕锦正敷着面膜夸张得张大嘴吃圣女果。见他进来，心情颇好地问然然要不要吃一点。

看见唐之延后又抱怨道晚上风凉，怎么不穿件外套。

同样只穿着半袖的唐之然心绪已经很乱，没理会自觉失言的庄奕锦和满腹心事的唐之延，上楼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唐之延看着吃着圣女果满脸惬意的妈妈，沉默良久，突然开口：“不能让弟弟现在就出国吗。”

庄奕锦卸下面膜，又拿热毛巾擦干了脸，颇为好笑地看着自己从来不管闲事的大儿子：“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让我和爸爸尊重弟弟的想法吗，怎么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唐之延没心情开玩笑：“所以是能还是不能。”

庄奕锦被大儿子认真的语气唬道，仔细想了想：“要语言考试，还要办一堆手续......而且你弟弟他可能不......”

“我知道了。”没说完的话被唐之延打断，他望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收回视线。

唐之延打开手机相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后划了一张，递到了庄奕锦眼前。

这张照片是从车里拍的，玻璃的阻挡影响了些许清晰度，但还是能看出来，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拉着手面对面站立，举止亲昵，其中一个的手还放在另外一个人头上。

而他的小儿子唐之然是照片的主角之一。

庄奕锦一时间只觉得照片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别扭，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不敢往别的方面想，但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大儿子无情的声音打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看不出来吗妈，弟弟在和一个‘男生’谈恋爱。”

他看着自己一时间愣住，表情仍有呆滞和不可置信的妈妈，残忍开口：“弟弟是同性恋。”

“他要考S大。和弟弟一起。”趁着庄奕锦精神崩溃的边缘，唐之延继续开口：“弟弟高考前还有机会。如果把他送出国来不及，就把那个男的送远一点。”

庄奕锦还没缓过神来，颤抖地紧握住手心的手机，眼睛死死盯住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口中还在喃喃：“这不可能......不可能......”

“我发现这件事以后想了很多，也看了很多。家庭环境不幸福的孩子会更容易对照顾他的、年龄稍长的人产生不健康依赖心理。”唐之延尽量隐去语气中的不满，“那个男生是一直带他竞赛的高年级学长，弟弟小时候又......”

庄奕锦这才落下泪来，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柜上的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一家四口幸福地依偎在一处。现在再看，才发现自己和唐越的手都下意识搭在大儿子肩头。反而是刚刚团聚不久的兄弟俩胳膊挽着胳膊黏在一处。

照片里的孩子那么小，已经学会了为迎合大人而强颜欢笑。

她叹了口气。自觉是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偏心终于有了报应。

待心情平复些许，庄奕锦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你弟弟还小，一时间不懂事，把崇拜和喜欢弄混了而已。”她不知道是在安慰谁，语气里的迟疑显得很滑稽，“我和你爸爸现在就开始准备材料，明年就把他送出国。”

“明年？”唐之延终于忍不住了。他一直知道他妈擅长粉饰太平，他不该心疼，也不该迂回怀柔。

“唐之然不是小孩了。”唐之延嗤笑一声，冷淡重复，“分不清崇拜和喜欢？”

庄奕锦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听到大儿子接着说：“我可不会和崇拜的人接吻。”

脑子里的噪点突然聚在一处，又瞬间迸裂四溅。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庄奕锦只觉四肢瞬间涌上寒意，她在一片混沌中听见自己艰涩的嗓音。

“什么......什么意思......”

唐之延看她这样子也有些不忍，低下头看着地板开口：“相册往前滑。”

背景是他们家。两个少年唇畔相贴的剪影隔着纱帘，现在又隔着屏幕，重重砸在她眼前。

手里的手机脱力滑落，落在桌上的时候带倒了装满红酒的玻璃杯。

“啪”的一声。玻璃残渣碎落满地，猩红一片。

“那个人叫陆鸣山。还有一个月高考。”唐之延扔下一沓材料，转身上楼，“早做决断吧。”

客厅空荡一片，听到声响的保姆出来看见满地的碎玻璃和狼狈的女主人，一时间不敢上前。

庄奕锦勉强维持着人前的理智和体面，挥挥手让人回房间去。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她终于掩面大哭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能从抽噎的间隙捡回自己的声音，对着空气，微不可察地道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