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大家都在上课,整个学校安静一片。
唐之然跑得很急,带起尚未来得及被值日生清扫的落叶,甬路上正在觅食的麻雀被吓得四散飞走。电话嘀——嘀——的提示音吵得他心烦。
偶尔会有几个带着红袖标的风纪委员尝试喊住他,他视若无睹,径直往校门口跑去。
翻出校门,电话终于被接起。
他茫然地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站定,小口地喘着气:“你在哪?”
“海滨广场。”对面的人说了个地名,语气听不出情绪。
唐之然愣了一下。
这是上次他和家里大吵一架,夜里离家出走时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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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他盯着水泄不通的马路,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浸满消毒液的破布,又闷又痛。
前面路口又出了事故,车流慢得还不如旁边步行的大爷。
上次去找我时,陆鸣山也是这种心情吗。
到了这种时候,一向能言善辩的人也变得局促。他忍着晕车的恶心,笨拙地在网上反复检索怎么样安慰落榜的男朋友。
高赞回答一说,告诉他“人生可以不断试错”。
可是陆鸣山已经在竞赛时被当水鬼的万鸿拖累了一次。
高赞回答二又说,告诉他“成绩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他明明能再多四五十分。可是高考是对陆鸣山这种家庭的孩子和家长来说,改变生活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路。
每一种可能性都配不上那个人。
唐之然在心里和每一个回复较劲。
司机在这时一脚刹车,胸腔里堆满的委屈和恶心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想吐的冲动,却没挡住眼里积蓄的湿意。
还剩五公里路程,唐之然靠在后座,无声地哭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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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广场还没正式开业,商户寥寥,游客稀少。这边的海滩在海岸线很长的宁城也算不上出圈,浪潮声没了人声的应和,也显得寡淡沉默起来。
唐之然在临海栈道上看见了陆鸣山。
见到这人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心疼到了极点的时候,人是说不出安慰的话来的。
这边的管理方大概还没进场,一米高的栏杆孤零零的竖着,连块“水深危险,禁止翻越”的牌子都没有。
陆鸣山就翻过了栏杆坐在那里,一侧膝盖支撑着手肘,另一侧腿垂在栈道边,鞋尖离涨起的海面不过毫厘。咸涩潮湿的海风在昏黄晚霞中扬起他的衣摆,又吹倒手边散落的两个空罐子。
唐之然刚整理好的情绪瞬间崩溃。
他见过很多陆鸣山。开心的,难过的,意气风发的,张扬自信的。
但他没见过犹豫不决,坐在海边喝闷酒的陆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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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拿过他手里没喝到还剩一点的铝罐,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在栈桥上肩抵着肩,看向没有尽头的海平面,连海鸥也识趣地不来叨扰。
“然然。我记得我检查了答题卡的。”他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带着几分困惑和迷茫,“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第一次我不信邪,偏偏要又来一次。624分。”他苦笑一声,捡了块石头重重抛出去,砸在海面上“咚”得一声闷响。
“还不如竞赛那会直接走了。”他自嘲般叹了口气,“可能真的有命吧。”
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这个分数连去Z大都只能选冷门专业,不想调剂的话只能看看外省的其他学校。
唐之然看不得这样的陆鸣山。
他恨自己嘴笨,又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只是和陆鸣山一道坐在栈道上,静静看着海面。
海鸥一开始还会过来绕两圈,发现这两人一点吃的都没有之后就结伴飞远,再也不来他们周身光顾。
海平面远得望不见尽头,心绪在永不停歇的潮声里反而安静下来。
又一个浪重重拍向石壁,唐之然突然开口——
“事不过三。”
陆鸣山的肩膀晃了一下。
“我说不出来违心安慰的话。但是我是真的可以陪你再来一年。”海风呼啸中,唐之然定定看向身侧的人,“我来之前搜了很久,见面要对你说什么。可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我一句都看不进去。”
“但是有一个已经工作的姐姐说,在我们漫长的未来里,身不由己、只能将就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愿意你在还能选择的时候就将就。那些planB,半点也配不上少年时期的陆鸣山。”
“如果我们可以有机会一起高考,一起读大学,一起走出学生时代的象牙塔呢?”
“你愿意吗?”
陆鸣山看着溅起的浪花打湿裤脚,留下洇湿的痕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被海水打湿的地方已经被海风吹干,再看不出一丝痕迹。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罢了。
“你先回去吧,然然。”他还是盯着海面,声音终于有些发颤,“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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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大步往前跑,任凭迎面而来的海风刮得他眼下又凉又痛,半点不敢回头。
他身后的不远处,有水落入海面,顷刻间被吞噬,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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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海的界限慢慢分明,云层开始染上暖色。又过了很久,这股暖色也逐渐消失殆尽,云和天一道变成了星月将明的粉紫色。
陆鸣山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栈道上面朝大海,傻气地大喊了一声:“我愿意!”
所谓少年心气,就是在有选择的年纪,永远拥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紫霞漫天,浪潮澹澹,少年的发梢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海风永无止息,一如少年人永不被磨灭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