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养母正被弟弟无休止的哭闹磨得心烦,养父又遇上生意亏损,满心焦躁,陆来根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住院费,一千二。”白大褂面色冷淡,示意家属去缴费。
养父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小小的他发着高烧,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等死。
警察来了,根据他的说法寻到家里,养父母矢口否认和他的关系。
等警方二次上门,一家人早已搬走,人去屋空。
养父母嫌他是累赘,干脆举家搬到南方谋生。
陆来根躺在医院里,听到有人大呼小叫大蟑螂。
他想起养父在店里打蟑螂,说蟑螂全身都脏,偏偏还命大,招人烦。他觉得自己就很像蟑螂,长久困在脏乱不堪的环境里,走到哪里都惹人嫌。
出院后,陆来根被送进福利院,开启了如同蟑螂一般的寄生生活。
长大之后,他找到了那家人,生意不如他以为得兴隆,孩子成绩也一般,辍学在店里打工,还总是到处乱跑。
他在马路对面看了许久,关上车窗。示意车里的人动手。
店铺被打砸了,几乎全毁了,好在两口子都没受伤。
儿子从外面跑回来,问怎么回事,他爸窝窝囊囊躲了半天,此刻见到儿子,竟忽然有了力气,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兔崽子,在哪儿惹的事儿!差点儿害死你老子!”
他妈坐在地上大哭。“刚借着的货款啊!全完了!咱家怎么就没有财命啊!”
陆来根示意开车,喃喃丢下一句:“因为你们,弄丢了小财神啊。”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不叫陆来根了,他叫陆则,守则的则。
因为他第一次派出所,看到墙面张贴的公告,觉得 “则” 这个字很神圣,很带派。
之所以还姓陆,因为他暂时没认到适合自己的“祖上”,等到他给自己寻到一个想要的身份,他会换一个不同的人生。
累赘,是不配过上安稳日子的。这个认知,牢牢刻进了陆则心里。
听说警方想要了解陆来根的事,福利院的赵老师慢慢戴上了老花镜,翻出他留存多年的相册,指着角落里那个单薄黑瘦、怯生生站在后排的小孩儿问:“你们是想找他吗?”
“这孩子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淘气惹祸,眼里还有活儿,知道帮我们搭把手,挺讨人喜欢的。”
在赵老师的记忆里,陆来根一向格外听话,乖顺里带着些许刻意的讨好,举手投足都放得很轻,处处小心,仿佛生怕惹旁人不快。
不过这也不是缺点,福利院的孩子大多吃过苦,心思敏感,习惯性察言观色,不少孩子都有类似情况。
一旁的钱老师却不这么认为。“那孩子心思深着呢,有时候你看他是在笑,眼神儿一下就冷了,等你定睛再看,他又变回那副温顺本分的样子了,抓都抓不着,你说可怕不可怕?”
钱老师还告诉警方:“陆来根不爱吭声,话很少,可没过多久,院里大半孩子都愿意围着他转,心甘情愿听他的话,一来二去的,他竟然成了院里的孩子王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收拢同龄人,你们说这孩子心思深不深?”
赵老师不赞同。“那孩子有组织能力是好事儿,他做好榜样带好头,咱们工作不是也好开展了?你说的心思深沉是偏见。”
“我才不是偏见。”钱老师道:“那孙老师受伤的事儿,你忘了?那不就是他给扎的?”
赵老师闻言蹙眉。“孙老师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儿,他自己心里清楚着。他那个性子,要不是心里有鬼,还不让院里赔他个万八的?往后他见着那孩子,可都是绕着走。”
竟然有伤人的旧案。警方进一步了解情况,得知陆来根刚到福利院,因为身子还弱着,且身形弱小,经常挨欺负。这里既有同龄孩子毫无遮掩的恶意,也有个别成年人龌龊的邪念。
这里的“个别成年人”,特指孙老师。
院里对这个孙老师的评价一直两极分化。有人说他热心,格外愿意亲近孩子。有人觉得他管教手段严苛,内心阴暗。也有流言,怀疑他品行不端,只是一直没有实据。
变故爆发在一间僻静的储物间。那天,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安静,众人闻声匆匆赶过去,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
孙老师掌心正汩汩冒血,一把金属刻刀深深扎进他的手掌里。小小的陆来根歪倒在旁边,脖颈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过。
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清楚,没有第三方见证。
最终这件事含糊了结,只是自那以后,孙老师只要遇上陆来根,都会刻意绕着走。
“孙老师退休了吗?”谢无终问。
“死啦。”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的李老师逮住机会道:“他喝多了,调哩(戏)小姑娘,给人拽花坛里。正好路过的一帮小年轻,呜呜泱泱上去,给他打死了。人太多,也分不清是谁下的死手,后来公安就都给放了。”
谢无终沉吟片刻,评价道:“死得其所。”对于残渣余孽而言,花坛是个不错的归宿。
从那以后,刻刀成了陆则随身自保的武器。
十几岁时,他一边打零工一边上学,书包里永远藏着这把刻刀,这是他最顺手的解决方式。
毕竟刻刀只是文具,一个学生带着刻刀再正常不过,没人会特意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