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省一分是一分。
小妖精拉着她往外走,“克索里听过,要穿过南边的红雾森林。”
阳光金灿灿,印满纵横辙痕的泥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行人,道旁的灌木丛升腾起袅袅烟气,眼前的一切都清楚亮堂,南方遥远的山丘却还笼罩在乳白色山雾里。
看起来好远。
她体力不济,伊莱也不像踏实拿脚赶路的人,自然而然地,他们顺着人流前往集市租车。
旅馆斜对面十几米的典当行门,他她昨天逃出来的地方,围了一群嘁嘁喳喳的人。
“听说了吗?他脖子被人拧过了一圈!”
“那岂不是……哦,上帝啊,多好的人啊!”
“胡扯!照我看,他是做坏事太多,招来了魔鬼报复。”
七嘴八舌的猜测声里,乔宁额头冷汗呼呼往外冒,伊莱却饶有兴致听着。
这人一点都不怕自己暴露吗?
拦是不敢拦,她住了脚,眼睁睁看他在人堆里转了一圈回来。
【有些心理变态的杀人凶手会返回犯罪现场,重温记忆,获取满足感。】
看过的刑侦剧台词飘过脑海,她腿肚子一阵阵打颤,“昨天,你为什么要来杀他?”
“欺骗,”声音从兜帽底下钻出来,轻快随意。“他欺骗我。”
克索里细声细气道,“不要害怕,乔宁。伊莱虽然——脾气不好,可他不是滥杀无辜的杀人狂。”
伊莱只研究,准确说是折磨,能够挑起他好奇心的人和事。
很明显,不幸的乔宁已经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碍于伊莱在场,克索里识趣吞下后面的话。
哈哈。
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四处乱瞟,不经意撞进淡金色眼瞳里,流动的黄金,雪原的阳光,里面盛放了一切华美而了无生机的东西。
“我没有害怕,再说,我们才刚刚认识。”她话对着克索里说,眼却看向伊莱的银色面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到一天就已经骗了伊莱。”
不算骗吧,没发生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她可没骗过他。
心脏扑腾扑腾跳得好快,乔宁努力给自己洗脑,却还是打了个嗝。
“最好是这样。”
伊莱不轻不重睨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往前走,她拽紧背包,吭哧吭哧跑起来追他。
*
集市的牲畜交易区。
挑过了一轮,伊莱终于在一匹健壮的棕色马驹前站定,眸中闪过零星满意。
“尊贵的先生,这正合您高贵的气度,只需要您指缝漏出的十八枚金币。”
乐得大胡子一抖一抖,马主人不住弯腰搓手。
识货又不差钱的主顾,他有得赚了。
掂了掂裤袋里刚拿镯子换来的金币,乔宁秀气的眉毛皱起。
她的钱连一半都不够。
“你会赶马吗?”
她大声问克索里,余光里,伊莱如意料之中侧目看向她。
“我是妖精,妖精当然不会这个。”克索里莫名其妙,“乔宁你不会吗?”
见伊莱不吱声,她浮夸道,“哦,看来我们与这匹马无缘了。”
“不过很幸运,我有跟驴子打交道的经验,应该能顺利驾车,我们可以买这匹毛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外婆家有农场,里头有只犟脾气的小毛驴,小时候她没事就去逗它玩,掌握了与犟驴相处的诀窍。
从回忆中抽身,乔宁弯腰,摸了摸眼前伏卧晒太阳的灰毛驴。
她刚上手时,毛驴耳朵还警惕竖起,揉了几下之后,它就耷拉下耳朵,哼唧哼唧往她身前拱。
驴子展现出依恋又亲密的姿态,她心底塌下去一块儿柔软的地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现代的农场。
“怎么样?伊莱?我们一人出一半钱买下它吧。”
她兴奋回望身旁的一人一妖精,克索里看天看地,伊莱身体笔直绷紧,眼睛半闭着。
不行吗。
她亮晶晶的眸光将将要黯淡下去,又被碎冰似的话语点亮,“篷车。”
“我只接受篷车。”
伊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抡刀剁出的大冰块,一股脑砸向她。
她真是得意忘形了,跟这人动心眼儿。
后知后觉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无声掉进发丝里,乔宁老实交了钱领过驴子。
跟车主学着套上车,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她转圈打量小毛驴。
驴耳朵……怎么在冒血。
“等会!”
她不假思索出声,伊莱一手扶车门,一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隔着面具,她都仿佛已经看见了伊莱青筋直跳的额角。
她头都快缩进颈窝里,颠三倒四道,“没事、我给它包扎下很快,你们先上去,没事。”
背过身去拍了下自己的嘴,她咬碎药片撒在渗血的豁口处,轻柔揪着短毛拎起耳朵缠绷带。
灰绒绒的耳朵上,绷带忽而一歪。
是伊莱砸过来的魔法球,白光太耀眼,她不自觉手抖了。
“我想试试,是不是我所有的魔法,对你都没用。”
他慢条斯理,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她转身苦笑:“杀伤力强的,就不要试了吧,我只有一条命。”
门帘缓缓卷下,缝隙漏出浅淡到要随风化掉的话,有如碎冰块细碎碰撞作响声,“看你表现。”
她没话讲。
她心里苦。
叹息着拍了拍毛驴,她爬上车握住缰绳。
驴蹄哒哒里,车轮轱辘辘转动,篷车向南驶去,天色将晚时进到了红雾森林。
地面轻震,藏在枯叶下的树蛙弹跳到参天大树上,透明瞬膜滑动,血红的眼球转动,注视着乡间小道上的滚滚尘土。
尘土里慢慢现出驴车,跟着跃出团火焰似的树莓红。
驾车的人斜靠在前栏板上,单手拉住缰绳,另只手贴在唇间,手指细长素白,松松捏了片翠绿树叶,密如白玉的齿关开合,流出不成调的清脆乐声,盖过车声辚辚,驱散了林间的雾霭。
车轮压过,黄绿叶子陷进车辙里,悠扬乐声渐远渐消,凸起的湿润泥土寸寸下塌。
警戒许久的树蛙从树上跳到车辙旁,好奇打量这陌生的印记。
蓦地,它红通通的眼珠里映进了几道狰狞陌生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