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瑄不知道对方不到一秒的迟疑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确认命令的正确性,又或许是在确认下达命令的人,到底还能撑多久。
“还有,”苏湘敏没有抬头,“关于马友德审讯中的分歧,我重新核对了数据。”
赵文瑄抬起头。
“瞳孔收缩、汗液分泌迅速、声音频率偏移——这是他在陈述被兰姐废掉右手时的生理数据,符合创伤记忆激活的特征,说谎概率低于8%。”她将平板收起,直视着赵文瑄,“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的反驳只基于效率优先原则,忽略了创伤变量对审讯的影响。”
她语气异常认真,“这是我的计算疏漏,抱歉。”
赵文瑄愣了。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任何一句话,不是解释,也不是让步,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正式的道歉,她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算错了一个数据变量。
但她知道,对苏湘敏而言,承认计算疏漏所耗费的心理成本,要比普通人说一千句“对不起”还要高。
审讯室里灯光将两个人瘦削的轮廓印在墙上,变成薄薄的剪影。
“苏警官,”赵文瑄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你刚才说情绪争论会导致决策效率下降45%。”
苏湘敏点头,等待对方的下文。
“那下次我尽量控制在44%以内。”
苏湘敏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章丘萓探进来半个脑袋,“赵队,你舅舅在外面等你。”
赵文瑄站起身有些疑惑,“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章丘萓实话实说。
离开前,她转过头对苏湘敏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舅舅,您来市局干什么?”赵文瑄打开接待室的门,表情没有异样。
“来看看你,”赵铭扬坐在椅子上,带着一副商业者独有的伶俐气质,他转过头对看到赵文瑄的脸时,蹙了下眉头,“瘦了。”
“这几天比较忙,没空吃饭。”赵文瑄挠了挠头,“舅舅你生意那么忙,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看我?”
“没,在附近谈项目,顺便来看看你。”赵铭扬指了指一旁的公文包,“得看着你,别像我姐一样,为了一个案子连命都不要。”
“舅舅放心,我有分寸。”她拿起纸杯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赵铭扬的眼前,另一杯她则自己端着喝了一口,才在赵铭扬对面坐下。“倒是您舅舅,最近很忙吧?我看新闻,最近业海集团又在竞标新的项目。”
“生意上的事,哪有闲着的时候。”赵铭扬摆摆手,但是赵文瑄依旧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谨慎。
“对了舅舅,”她装作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纸杯随意地问到:“前两天我们查案子,查到跃航海运公司那边有一艘船,好像叫‘远洋号’,您或许有印象吗?”
赵铭扬端纸杯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他神色如常,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远洋号’?跃航海运的船那么多,我怎么能每艘都记得呢?怎么了?那艘船有问题?”
赵文瑄耸耸肩,“没什么,就是最近在例行排查,那艘船的航线有点敏感,靠近公海,我们就多留意了一下。”她语气随意,仿佛就是在聊不痛不痒的工作日常。
赵铭扬点点头,“案件是该仔细查,不过文瑄你记住,码头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有些船为了省钱,航线跟预报的不一样也很正常,你们该查查,但是一定要小心。别像我姐那样……”
赵文瑄身体微微前倾,带上了一丝撒娇的语气,“舅舅,您就直说吧,码头那边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咱们不都是一家人吗,您就给我透个底呗,我也好知道哪些该查,哪些不该查,别真惹上什么不该惹的。”
赵铭扬沉默了几秒,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了舅舅?这么看着我干啥?不会是那艘船真的有问题吧?”赵文瑄心跳加速,但神色依旧保持平静。
赵铭扬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舅舅……”
“文瑄,如果有一天你一直追查的真相,会让你失去一些你不能失去的东西,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赵文瑄想问些什么却被赵铭扬打断。
“舅舅,”赵文瑄站起身,盯着赵铭扬的背影,“我相信,真相从来不会让人失去什么,会让人失去的,是掩盖真相的行为。”
赵铭扬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睛里复杂到无法解释。
许久,他轻笑一声,“我姐教你的太多了。”
他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停住脚步,“文瑄你们查的时候小心点,‘远洋号’上并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门被带上,走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赵文瑄站在原地,左腹又传来些许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