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文瑄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从做噩梦醒了后就没再睡着,她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里的血丝如同蛛网一般,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血凝在上面。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直到脑子没那么乱她才关掉水龙头。
到市局时才刚过六点,走廊里很安静,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下意识往自己对面的位置看了一眼,空的。她松了口气,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快到七点时,走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赵文瑄知道那是谁,她低下头,装作在看报告。门被推开,苏湘敏提着那个保温袋走进来,她看到赵文瑄偏了下头,“你很早。”
“你不也是。”赵文瑄没有抬头。
苏湘敏把保温袋放到赵文瑄桌子上,走回自己工位,办公室里就她们两个,赵文瑄盯着手里的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受到苏湘敏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很不对劲。”苏湘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有。”赵文瑄否认。
“你状态不对,大概率是昨天没睡好,所以你不敢抬头,你怕我看出来。”
赵文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她知道瞒不过苏湘敏,她从来都没瞒过去过。但她还是低着头,不在意地说:“你想多了。”
苏湘敏没有再问,赵文瑄以为糊弄过去了,翻了一页报告,就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苏湘敏已经站了起来,又赶紧把头低下去。苏湘敏绕过办公桌,走到赵文瑄旁边,“你嘴唇破了。”
赵文瑄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嘴角,摸到了已经凝固的血痂。“不小心咬的。”
苏湘敏微微俯身,“你昨晚没睡好,赵文瑄。”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苏湘敏的目光,语气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凶狠的,“我没睡好,做了个噩梦。现在能别分析我了吗?”
苏湘敏没有退开,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俯身,没有压迫感。
赵文瑄被她看得发慌,她几乎能看到苏湘敏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样子——狼狈、冲动、眼眶发红,她想说“对不起”,可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这样。”苏湘敏说,“我知道你在害怕,你怕我看出来。所以你才想用愤怒把我推开。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但你得吃东西。”她把小米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推到赵文瑄面前。
赵文瑄盯着那碗小米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碗粥而已,为什么自己突然有点想哭。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眼泪。
苏湘敏蹲下来,拿出一包纸放在她手边,“赵文瑄。”她轻声叫她。
赵文瑄没有看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回去坐着吧。”
“好。”苏湘敏说,“一会儿趁热把粥喝了。”
“嗯。”
苏湘敏看了赵文瑄一眼,站起身回到自己工位上。
过了很久,赵文瑄才把手放下,面前的小米粥已经不烫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苏湘敏。”她叫了一声。
苏湘敏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问,声音有点压抑后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话我会习惯的。”后面那句她没有问出来。
苏湘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她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说这些的,最起码不该在苏湘敏面前。
苏湘敏看着她,声音很平稳,“我知道,你救过很多人,抓过很多罪犯。你是维护岚海安定的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因为不管你说什么,都是在自我攻击。”
赵文瑄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到苏湘敏桌上,“谢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嗯。”
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章丘萓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冻死我了,这鬼天气,比前几天下雪还冷呢。”她看到赵文瑄和苏湘敏愣了一下,“你俩不睡觉吗?我以为我够早了呢。”
赵文瑄笑了一下,“买了什么?”
“包子,你吃吗?”章丘萓递了个包子给她,“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什么。只是没睡好。”
赵文瑄接过包子,像执行任务一样吃下,章丘萓在工位上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却又不敢。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卢渊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赵队,陆毅行的人际关系查了一遍,没什么异常,他除了陆玉清外还有一个儿子叫陆玉承,在省城,我们已经通知他赶回来了。他的妻子在生陆玉清时难产去世了。之后他也没有再婚。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朋友、员工都说他这个人很低调,不爱社交,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画画。”
赵文瑄点头,“小许,你那边呢?”
许元策揉了揉眼,慢吞吞地说:“查到了一部分,陆玉清高中就读于市一中,但在高中毕业她就去了英国,两年前才回国。在伦敦艺术大学读书的那段时间,她每年就回国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三周。我还查到……”许元策犹豫了一下,“这三周内她会频繁去市精神病院,基本一周两次,我调取了精神病院的探望记录,发现……”他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她去探望的人是田秋阳。”
赵文瑄瞳孔骤缩,“什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震惊。
“田秋阳,她去精神病院看的人是田秋阳。”许元策说着将电脑屏幕转向赵文瑄,“我怕是我查错了或是有重名什么的,所以我又熬夜查了这个田秋阳的信息……就是她,那个案子的幸存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赵文瑄盯着屏幕上“田秋阳”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浸入了水里般呼吸不上来。田秋阳,那个火场中抓着她袖子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孩。她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表现得比其他精神病人正常,但只要提起那件事,她就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不要……不要杀我……”
苏湘敏目光落在屏幕里田秋阳的照片上,穿着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她拿出平板,调出陆玉清最早带有人影的那副画,反复对比了几次,才开口:“是她。”她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陆玉清画了十年的人,是田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