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居。”言枳说出三个字。
栾天影心头一颤,强作镇静地问道:“是以你的好队友、好朋友的身份拜访奶奶吗?”
“不,是以我的男朋友的身份非正式拜访奶奶。”言枳给出答案。
“什么?”栾天影吃了一惊,“你跟奶奶说了我们的事情?”
“是啊,斯语柔女士可是世界上第一个知道内情且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言枳骄傲地说道。
栾天影认命,问道:“那现在除了我们三个人,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还有我一个发小。”言枳脱口而出。
居然有人知道?栾天影心累:“那凑起来刚好可以打一桌麻将。”
言枳笑说:“那改天我来组局。”
栾天影扶额,说道:“Evan,昨天怎么不说呢?”
言枳:“昨天说了,可能害你晚上睡不着。”
栾天影:“不至于,但至少今早我可以跟阳阳一起跑。不,连夜就跑!”
言枳大声说道:“天涯海角也把你抓回来。‘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况且还那么帅、那么美,我是上赶着献宝啊。”
栾天影喃喃:“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突然出现在云水居,会不会不合适?你奶奶会接受吗……”一点点说出自己的顾虑。
言枳安抚:“影宝,你很好,奶奶会喜欢你的。礼物在后备箱,已经准备了,一切有我。你现在要做的是放松,来,深呼吸……”
言枳的话像一张有力的网,稳稳地兜住了栾天影心底那些乱窜的慌张。
车子驶离主路,沿着一条私密的柏油小道蜿蜒而上。
三月的A城,春意刚冒头。路两旁的山桃开得正好,粉白一片,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车窗上。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山峦,近处柳色嫩黄,在午后的光线里软软地垂着。湖水安静地卧在山脚,水面偶尔被风吹皱,漾开细碎的波光。
车子拐进云水居的大门。这片别墅群依山傍水,远看房子都隐在林木深处,只露出青瓦白墙的一角。湖水清活,有细流从山石间跌落,叮叮咚咚,听得人心静。
栾天影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
言枳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车子停稳,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身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得体,他微微欠身:“小少爷,栾少爷。”
言枳点头:“周叔好。”又轻轻带了一下栾天影的手腕,“这是栾天影。”
栾天影生平第一次听人喊他“少爷”,那称呼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衫,忽然穿到他身上,让人不适,他跟着微微欠身:“周叔好,您叫我小影就好。”
周叔笑着点头,侧身引路:“夫人正在书房练字,交代了直接带二位过去。”又看向栾天影,温和地补了一句,“外头凉,先进屋暖暖。”
一进门,暖气便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将外头那点料峭春寒尽数挡在门外。
玄关处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尺幅不大,却气象万千。烟雨迷蒙的江南,远山近水,孤舟独钓。画下是一张酸枝木的长案,案上静置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瓣梅瓶,莲纹素雅,宝光内蕴,一枝绿萼梅斜逸出瓶口,满室清华。
转过玄关,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摆着一盆春兰,细细的茎托着淡绿色的花朵,幽香浮动在空气中,清冽而悠远,仿佛能穿透时光。
过了一会儿,三人走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栾天影下意识去看言枳,言枳正好也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浅浅的笑。
周叔轻轻敲了两下:“夫人,小少爷和小影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门推开,满室书墨香。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匝匝地排满了书。书架前立着一架小小的柚木梯,可以滑动着取用高处的书。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宣纸,青花人物故事笔筒内闲插着几支毛笔,砚台边搁着一支尚未涮洗的笔,墨迹犹湿。
而书案后站着的人,让整间书房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她是言枳的奶奶——斯语柔,一袭藕荷色的手工旗袍,料子是极软的丝缎,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玉兰花,纹样清浅如画,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玉质温润细腻,簪头雕作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腕上只戴一支玻璃种翡翠手镯,别无他饰。
她目光迎上来,眼里便有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她的美是一种沉淀后的舒展,眉目间没有凌厉的锋芒,只有岁月淘洗后留下的柔和与通透。
“奶奶。”言枳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又侧身让出栾天影,“这是影宝。”
栾天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奶奶好。”
斯语柔看着他,目光柔和。那目光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温和地注视,然后点了点头。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路上累了吧?”
就那么一句话,栾天影心里那点残存的紧绷,忽然就散了。
他弯了弯嘴角:“不累,言枳开的车。”
斯语柔笑着点点头,又回到书案前:“正好,我这张字刚写完,你们帮我看看。”
案上的宣纸墨迹未干,簪花小楷写就的是《诗经·小雅》里的《裳裳者华》:“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之。”字迹清丽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沉静。
栾天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这首诗写的是赞美君子才德兼备——在这个场合,让他看这个,似乎代表认可。
他抬起头,正对上斯语柔含笑的眼。那目光温厚、平和,像长辈看着自家的晚辈,如春日暖阳般和煦。
言枳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悄悄凑到栾天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就说奶奶会喜欢你吧。”
栾天影侧过脸看他,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一池春水终于化尽了最后一层薄冰,露出底下柔软的、安心的光。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用指腹在言枳手心里轻轻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