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路上的行人围拢过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此刻,栾天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不记得怎么上的救护车,不记得怎么到的医院。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一直握着言枳的手。直到急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他也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弯都弯不回来。
没过多久,斯语柔先赶来了,他看到栾天影抱膝坐在地上,牢牢圈着自己,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像冰天里一只折翼的蝴蝶,孤独、脆弱、迷惘,怎么都飞不到春天里,像是随时会毫无眷恋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影……”斯语柔蹲下身来。
栾天影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过了良久,才说道:“奶奶,对不起……言枳他……”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斯语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温热的,有一丝暖意从头顶蔓延,可他依旧觉得很冷,在这个盛夏。
“他会没事的。”斯语柔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先去包扎伤口,好不好?”
栾天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衣服上都有血,不知道是言枳的,还是他自己的。医生、护士劝他去包扎,说什么伤口感染,万一留疤了怎么怎么样,他不在乎,言枳还在里面,他绝不会离开这里。这一次,他还是摇了摇头。
斯语柔没有催他,她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他会心疼的。”
栾天影终于哭出了声音。他抱着斯语柔,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那些卡在胸口的东西,全都化成了眼泪,怎么也流不完。
裴青翡是第二个到的。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栾天影,看了很久,终是没走上前去。言文彦和言珏随后也赶到了,大家都在祈祷、都在等待。
急救室的红色灯光长长地亮着,时间流逝,不比往日慢一分,也不比往日快一分,但对焦急等待的家属而言,每一秒似乎都拉得很长,度秒如年,分分钟煎熬,漫长得仿佛度过了一整个世纪。
“红灯”灭,手术结束,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患者目前还在昏迷中,但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医生的话,给栾天影漂浮着的灵魂吹入了一口救命的仙气,他终是活过来了,他好想跟医生说声“谢谢”,好想问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去看他”,但撑到这时,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什么话都未说出口,眼前忽然一黑,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医护人员终于可以救治这个倔强的少年。
雾好大,栾天影看不清前路,只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想睁开眼睛看清,可是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言枳……”栾天影从睡梦中惊醒。
“宝宝,你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小枳没事,你放心。”栾思安连夜从B城飞来,守了栾天影一宿。栾天影睁开眼,看到父亲眼底的青黑,心底升起一阵愧疚、不忍与心疼。
“爸爸,对不起,害你担心了。”栾天影道歉,声音哑的不像话。
“宝宝,你说什么呢!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办?又该怎么……跟你妈妈交代?”一个素来如山般顶天立地的男人,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爸爸,我没事。”栾天影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栾思安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爸爸,Evan醒了吗?我想去看看他。”栾天影说着就要起身。栾思安按住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栾天影的心猛地揪起来——是不是言枳出了什么事?他顾不得许多,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没事。”栾思安一把圈住栾天影,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刚刚裴总来过,说他情况稳定。”
栾天影这才慢慢停下来,重新靠回床头。
栾思安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宝宝,你跟小枳……”
“爸爸,对不起。”他抬起头,眼睛亮得烫人,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爱我如生命,我亦如此。”
从裴青翡口中听说,栾思安始终难以相信,此刻亲耳听到,他内心如海啸过境。他自诩是开明的家长,但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他让自己冷静再冷静,此刻,颤抖着手,为栾天影重新盖好被子,重新组织言语:“小枳救了你,他也是我的恩人,爸爸也很感激他。但是,你一向很乖很听话,是不是他逼你的?”栾思安最害怕的还是在这段感情中,栾天影不是自愿的,是受胁迫的。
栾天影摇了摇头,再次道歉:“爸爸,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不情不愿,只有两厢情愿。”
“那就好,那就好。”栾思安低声说着,“宝宝,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幸福……爸爸祝福你们……”一个有着宽厚肩膀的大男人再度哽咽。
言枳还未醒转,栾天影固执地在ICU门口等了一上午,终于等来探视时间,他换好防护衣进入病房。
言枳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呼吸机的管子连着口鼻,一起一伏,手背上扎着针,盐水一点一滴地下落,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稳健地一跳一跳,他活着,他在这里,他没有丢下自己……
栾天影走到床边,轻轻牵住言枳的手,弯下腰,凑近言枳耳边,声音很轻,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言枳,我在这儿,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