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李卿见灵烟听完后没有反应,反倒泪眼朦胧地望着兰珍,望着望着鼻尖都红了,吸气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一时之间又心里不忍,便添了一句解释道:“天子知道邕城之事,特派了两批人,一批去了墨国,而我等直奔楚国,在路上遇到从烟国回来的兰公子,便结伴而行。这些事,兰公子也是知道的。”
灵烟转眸看向李卿,用颤到极致的声音小声问道:“天子,也知蔡国与楚国的事吗?”
李卿正要开口,被同行的那人拦住,那人接了话正了神色道:“这便是来寻夫人的原因,夫人亲历了这场变故,我等有许多话还需像夫人求证。我二人执天子之命前来,就是秉公而事,以礼为矩。夫人有任何证言都可如实相告,左史右史都会详记而下,留于后世。”
从清晨至午后,灵烟始终都与这些人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担忧,可等了又等,别说没见墨桀,就连墨桀周围那些人她都连影也没瞧见。
渐渐地,说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也不免因对墨桀有恨而添油加醋将他的过错描得罄竹难书。
她看着在不远处玩儿石子的濮儿和陪着濮儿的小帘,哽咽未止地说:“我虽未见音籁入鼎,但从那溅水的声音与音籁绝望的叫声中可以确定,她是被活活烹死的……整座邕城一万三千人,只出来了我们四个,如今又少一个……”
绵雨一样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说着让人恐惧难熬的事实,在坐的几个男人听得心里难受,就像生生吞下一根针,从嗓子里一路划到脾胃里,隐隐作痛,心思沉重。
左右史写得手都在抖,搁笔的时候长长叹出一口气。
李卿黑着脸,义愤填膺地甩了袖子,恶狠狠叹道:“他墨桀所行之处夺走多少人命!惨状至此,莫说作为一国之君,竟是罔而为人!听悬夫人说了这些才知天子管辖之地竟有国君胡作非为到这地步。”
说着,用指节敲着案面,对着张卿说:“张卿,还等什么?劝墨谕直接烧了作罢!墨桀狂妄自大直至沦丧礼制,若还留着他的性命,那天下都早晚毁在他的手里!”
张卿闻言一道暗藏犀利的目光对着李卿看去,平着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深藏警告的话:“你我手握重任,对于许多事要斟酌再三,隐秘敲定。”
始终沉默的兰珍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他眼睫一压,眸光一敛,带着审慎的口吻试探性问道:“天子,还下了劝墨谕?可是顾念墨国的地位,没动赶尽杀绝的心思。”他音调拉长,“天子到底是天子,想得长远。”
兰珍一双眼攫在两位官员面上,敏锐地发现他二人对话中藏着的尾巴,揪住不放。
那张卿双眼一眯,眼底的戒备慢慢浮现,他思索着说道:“兰公子的话说得偏颇,天子纵观全局自然是要思虑多些,不过这思虑为的是天下太平。如今有人破坏了平和的秩序那不赶尽杀绝不就等于养虎为患吗?若他不该死,天子不会动手。若他不该活,天子不会姑息。”
说着递给了李卿一眼色,“左右史可都将话记下了?誊抄一份快马送去洛阳。”
面庞一转,又对着灵烟道:“夫人经过那么些非人的磋磨想来也是心气郁结,今日说了那么些话,便先好生休息,夫人放心,一切都有天子做主。”
灵烟听着这话,心里隐隐有些不甘。
绘声绘色说了这么多,无异于又经历一遍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可这张卿却是一颗定心丸不给,只说着天子不姑息的废话,虽说聊胜于无,但也着实不让人安心。
她捏住袖口拭泪,挤着眉心闭上眼,再睁时对着李卿说道:“今日这些话,我是揉了心说出来的,如今我已是丧了夫的人,又被他强占着、威胁着、逼迫着,如今有了天子做主,我也算对得起泉下的夫君,可随他...一同去了...”
那李卿眉尾一压,前倾身子,单手握拳往案上一放,另一手抬起制止正要开口的张卿,对着灵烟说道:“夫人何出此言?难道夫人不想亲眼看着墨桀得到该有的惩罚?”
灵烟双眼松松看着李卿,一滴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面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哑着嗓子,“他到底是国君...依礼大国之君要在洛阳受罚,也是依礼国君罪孽深重也不可致死。等他到了洛阳,经天子之判,也不过是废了他的爵,按照他的手段,他有的是办法东山再起,我若等到那个时候,只怕命都丢了不知多少次,他若知道我对你们说了这么多,我怕是...”
“悬夫人!”李卿声音里带着火,压着脾气说道:“夫人不必等他到洛阳,我二人带来两份天子手谕。”
“李卿!”
“作何!”
李卿扭头对着张卿敲案,反声质问道:“你可有怜悯之心?悬夫人经历这般惨痛的事如今还带着孩子只身扛着。她能有什么危险?你便是告诉她又能如何?就非要藏着掖着,若夫人当真想不开,你罪不罪过!”
张卿双肩因吸气而耸起,耸而不落,脸憋得发红,周身气息忽沉忽凝,碍于灵烟在此没法计较。
李卿气得亦是胸膛起伏,喷出一口浊气后对着灵烟说道:“夫人,勿怪。我二人携天子手谕而来,需要提着非同寻常的小心。在尘埃落定之前是要避免节外生枝的。因看夫人是这场祸事的亲历者,又孤苦伶仃带着孩子受着委屈,想来若能给夫人给准话也是救人一命的事,望夫人见谅。”
灵烟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通身透着一股韧而不断的坚强气势,让李卿看在眼里更为欣赏。
他一偏头,暗带提醒的目光扫给了兰珍,兰珍眉尾一挑,心道竟是自己多余。
识趣的寻了个借口,给灵烟腾出了空间来。
兰珍关门的时候还听这两名官员互相之间言语激荡,待门一关,他左右巡视四下无人便往门缝处一贴,拎了十二分仔细去听。
自门缝传来不清不楚的声音,“夫人……太多的事我不可多说,只给夫人一句准话,劝墨谕的本意是若墨桀良心尚在,便流出一分余地来,还保全他国君的位子,只是不再许他出墨国。可现在看他对楚菜之行如此残暴,这样的人若再掌一人之下的权利那便是天下的不幸。张敏手里有两份手谕,另一份,是直接罢黜他国君的身份,取缔他的爵位,以平民之姿对其施以极刑,让他往后再没有为非作歹的机会。”
处以极刑四个字敲在灵烟的心上,她慢慢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李卿问道:“何为极刑?”
在一旁沉默着的张卿接了话,“车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