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在龙陨三千年之际,只有疯子会想在龙骨山开发旅游景区。
这世界上只有两种流行文化产品。一种一经出世就离奇爆火,而后在几年之内迅速被过度开发,直至挖无可挖,被后来者取代;另一种诞生之后无人问津,像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一样慢慢风化。
而龙骨山二者皆是。
在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前爆发的龙骨山战役中,当时最了不起的两条巨龙在最后一战中铩羽当场。“红之女巫”杜莉亚斯卡拉腹部受重创陨落,“青铜诗人”翁比多斯更是直接被巨大魔球轰成了粉末。除这两头龙之外,参战的龙数多达数百条,死去的龙体覆盖了整座山脉,人们无力将其搬运离开,多年风雨洗刷,使得龙骸与山体融为一体,遂成今日之龙骨山。
这场大胜,无异于一剂狂战士药,打在一直被巨龙奴役的类人短命种生物心尖上。
那之后,赞美龙骨山大战的文艺作品如教士的宣讲一样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伟大的屠龙士、天才魔法师、精密的机械与站在塔楼上的将军——但那毕竟是三千年前的盛况了。再灿烂的故事,讲上三千年都会变成吸血鬼的流水账。
至于从龙那一边的视角讲的故事?拜托,失败者哪有权利讲故事。充其量只是茶余饭后被嘲讽的对象。
众所周知,旅游就是讲故事。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讲无可讲,唯一剩余的可讲之处又因政治不正确和被历史埋没,而难以讲述的古老故事。真是颇具开发潜力。
但还有更糟的。
六百多年前,中部帝国的人们在大陆北方的海洋中发现了一座传送门,五十年前人们彻底掌握了它的用法。那扇门能通往各式各样的世界。顺带一提,这些世界都没有魔法。
多新鲜呐,那是只有在奇幻小说里才能看到的世界。不仅如此,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些稀奇玩意儿,我们可以用各种各样连戏法都算不上的伎俩来玩弄他们。其中一个刚度过他们所说的“中世纪”,头脑不清醒的人们试图用一些破铜烂铁召唤恶魔,我们就假扮一番,大行混乱之事。
异世界旅行很快成为一种风潮,将几乎所有的本土旅行摧枯拉朽地杀穿了。自然包括龙骨山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旅游业。
不过,那是远大的理想和遥远的问题,现在有更小的问题亟待解决。
此时此刻,我第五十二次重新调整了身体动作,试图把两只脚放在标识示意的脚点上,双手则攀住上方小如米粒的手点,但刚一做出尝试,整个人就被墙壁的角度顶飞了出去。
“这家伙都用的什么鬼密码啊……”
我从好友那里继承的遗产是一片烂尾景区。这片景区的开门按钮挂在一个奇怪的攀岩路线上,除本人之外没人知道怎么爬上去。
如果我的好友躯体完整,没准还能找个死灵法师,用大复活术让本人回来亲自爬这个线路。只可惜那家伙是在景区建设的过程中被一块巨石压成了肉泥,要恢复至少需要半年的法术准备。若非如此,远在帝国首都逍遥快活的我也不会急匆匆被叫回来。
我们要赶在明年的龙陨三千年之前,让景区顺利营业。人类是偏好纪念日的生物,这一波热度怎能不蹭?
方案一,再等半年,工人停工嗷嗷叫,半年后我被复活的好友殴打。方案二,我自己拼了这把老骨头练它几个月的攀岩,工人依然停工,几个月后赶工嗷嗷叫,半年后有概率被殴打。方案三,马上去找个能攀岩的人。
幸好,龙骨山脚下什么都缺,只是不缺收容旅行者的酒馆。
我循着记忆找到以前总去的那家酒馆,推门走入。
不错,是这家店。不识字的老板用来打肿脸充文化人的那句大宰语仍挂在墙上。艺术工匠出身的他把那行字写得极其优美,工艺体和周围的花边都漂亮又时髦。只可惜那句话的意思是:
“如果你需要冲水,请往左看,如果你需要擦手,请往右走。”
后来他索性把这里的名字改成了“厕所酒馆”。
“先生,要点什么?”热情的红发女酒保问我,这是个新面孔。
“你们这儿有没有……会攀岩的服务生?”我想到了一个崭新的笑话。
“?”
她看上去没理解我的幽默感。这很难吗?我放弃了。
“没什么,开玩笑的。先给我来杯‘大便至简’吧。”
她点点头道:“有品位。”而后便开始手头翻转腾挪地调酒。
等酒做好的空当,我观察着四周的人。擅长攀岩的人身量适中,肌肉丰满但体型轻快,还得找个一眼看起来就缺钱的倒霉鬼。可惜,目光所及大多是大概率服用了快瘦药水的爱美男女和大块头的壮汉。
罢了,用点小伎俩吧。
我将手心摊开向上,微不可见的小小生灵们飞散到空气中,钻进人们的耳朵,倾听他们此刻的心声。
“如果那两条龙真能复活,我就把自己做成人肉火锅送给他们吃!你敢打赌吗?我猜你肯定不敢。唉,要是你不是我上司就好了。”
吹嘘。
“这家伙要是听我的,绝对有办法不让他老婆发现他干的事,不就是把本来投资异世界旅游的钱拿来抄底龙血币了吗,怕个屁啊……”
欺瞒。
“居然有人敢反对恶龙论!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罚他呢。快让我听听那小子到底怎么说的。怎么不说了?”
幸灾乐祸。
虽然我早已习惯了人类心灵的莫名其妙,但在此刻急着想找到情报的时候,听这些有的没的着实令人生厌。忽然,一道声音刺破了所有令人厌烦的平庸——
“如果能再见到杜莉亚斯卡拉……”
一股冷汗自背后激烈地流下。我立刻追踪念头的来源,点线面延伸过去,但其他的声音太过繁杂,那人又没有接着这个话题想下去,等到我快追踪到时,那心之声断掉了,隐没入人海之中。
那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前就死在龙骨山之战中的恶龙之名。人们一块块挖下她的肌肉、内脏和翅膀上的薄膜,运往世界各地保存,将她的骨头埋在当地,这样她就无法复活。
拜拜了杜莉亚斯卡拉,你将存在于博物馆、保险柜、雕像底座和孩子们的脚下,但不是这个世界上。
他们死的那一天被后来陆续建立的帝国、大宰、南国和北方诸国一致地确定为纪念日,只不过对于具体日期,他们有长达几百年的争议。
三千年过去,在此时此刻的龙骨山,不可能有谁见过她。但她的名字却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了这里,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就连刚刚自己在做什么都忘记了,直到酒保提醒我酒做好了,我才心神恍惚地喝了一口,确认自己的神志仍然正常。
这时,一位看起来要离开酒馆的邻桌客人敲了敲我的吧台,但又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小哥,你刚刚说什么……会攀岩的服务生?”
我的心情这才回到正轨,点头行了个礼问道:“看起来您是有情报了?”
他并不说话,手指敲着桌子。我塞了几枚铜币到他手心里,他忙往外推,示意不是钱的问题。我打量了一下,他是个戴眼镜、留小胡子的瘦削男性,看打扮像个在帝国读书的商人家庭男青年,只是衣服和首饰都是半旧不新的了。
“我倒是真认识一位。不过你要做什么,总不会是找攀岩旅伴吧?事先提醒一下,那位服务生可是很……”
“性格古怪?”
“怪得不行。”
他扶了扶眼镜,伸出手和我握了握,说我可以叫他“学者”。我则扶了扶羽毛帽告诉他,我是“导游”。在这里大家都以代号相称,干这行的多少有些亡命之徒,你懂的。
正当我们要深入交流的时候,后厨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学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家伙今天值班!你走运了,老兄!”
又是老兄又是小哥的,这家伙真会套近乎。不过我喜欢这种人,也许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俩抓起酒杯,像看热闹的一对好哥俩一样冲向了后厨。我们打开门时,一个健壮的男人正在冲另一人咆哮。
“我说过很多遍了,不能把厕所扔到顾客脸上!”
我起初以为厕所是种特制点心、特调饮品,或是某种物件、某只小动物的昵称。毕竟我正在喝着大便至简,而学者在轻抿小杯的“马桶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