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的主要发生地是蘑菇森林内。据屠龙士队内的人说，是在一个像大宫殿的建筑附近。宫殿里还有蓄水池和喷泉，只是现在只剩下长着蚊子卵的污水。

“那是一百歌园。”听了这描述，向导说道，“据说是以前人和龙共同吟唱诗歌的地方。”

这似乎没有引发大多数人的美好想象。在他们的心中，这大概意味着强迫劳动和等级之分。人类必须侍奉吟诗的龙族，人类必须写诗来取乐他们，人类必须接受他们的语言羞辱，否则龙就会咬掉他们的脑袋……我敢打包票，从绝大多数人的表情来看，他们心目中的事情就是这样。

这毕竟是龙丧失了统治权的几千年之后。

康斯坦丁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大概是听说了打架的事情。很快，他也要求加入到对露营的调查中。屠龙士白了他一眼道“小少爷，还是换件衣服再来吧”，可把康斯坦丁气坏了。我和大剑士等人也悄悄跟着笑。

结果康斯坦丁真的要我们等着，不一会儿便换了一套材质普通的旧衣服来。

……这家伙认真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哈。

露营地的人很多在酒馆厮混诸多时日，认识本地的居民，自然也认识大剑士和学者，所以，决定由我、康斯坦丁、屠龙士组成了调查小队，装成同来露营的人，了解具体的情况。

但没想到，大剑士忽然追上来悄悄对我说，她其实和那批违规露营的人混得很熟，甚至在为他们提供情报。我一时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骂她。总之，我把这件事向不熟悉情况的康斯坦丁和屠龙士瞒了下来，只说大剑士初来乍到，大多数人也不认识她。没想到他俩居然信了。看样子这两位都不是酒鬼，也不喜欢在酒馆厮混。

于是，我们四人一起往蘑菇森林的深处进发。

那位屠龙士的年龄看起来比我们都大，从粗粝的面部和手臂上的伤疤来看，应该是个有实战经验、风餐露宿的人。也难怪他看不起其他人……

“喂，小妹妹，你是怎么想不开干这行的？”

坏了，大剑士会扑上去打那家伙的吧。

我闭上眼，好几秒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再度睁开眼。没想到的是，大剑士看上去一点都不愤怒。

对哦，她应该最尊重有实战经验的人了。

“有的人生来就做皮匠，有的人生来就当文学家，有的人生来就是小偷，我只不过是……被生成这样子。”

大剑士按住腰间的长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那你挺幸运的。战士在这个年代可不受待见。大家都喜欢用脑子的角色。”

“谁说战士就不用脑子呢？”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倒是会反驳一下，但如果是大剑士……

我只知道她也是个复杂的角儿。

她不仅仅是为他人而战的“刀”，这一点我是很确定的。她更像是一把能带领一群人的“剑”，剑的本质不是武夫，而是领袖。

可她甚至连个屠龙士都不是——而在内卷到爆炸的当下，屠龙士是一个战士能够获得的最高专业学位证明，也是整个不景气的行业里唯独还有一点认可度的学位。有点像在所有的语言文学学位里，流行文学的学位是最实用的，而古典学学位最能证明一个人研习艰深学科的能力，对战士来说，这两者定位的结合就是屠龙学。我之前也向学者打探过，他是这样回答的：

“你是不是在想，她可能是个屠龙士？不可能的。正经学院毕业的屠龙士都领着帝国的补助，如果是那样，她不至于一路流浪到这儿来。刚来的时候，她还要帮人砍柴为生呢。”

屠龙士和大剑士没有再聊天。我只觉得这两人的关系真拧巴。明明看起来是同类人吧，不知怎么回事，相性就是很差，这就叫所谓的同类相斥吗？我和好友可不是这样。我俩的个性某种程度上还挺像的。

康斯坦丁看起来并非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从容不迫地在树林中行走，不时抬头看看手里的指南针来确认方向。

“康斯坦丁，你……”我想和他聊聊天，也算是了解了解他。

“别想着套近乎，导游先生，我是来监督你们的。”

啧，一点都不可爱。还是换娜塔莎来吧。

我本来是喜欢说话的人，碰到大剑士和屠龙士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家伙，再碰上康斯坦丁这个铁板——当然会更加兴奋。我不仅要说话，还要说得比平时更多更快更嚣张。

“大剑士，我还没问过你的事情呢，之前我听人说……”

记得安娜提过大剑士的什么秘辛。好像是说，她差一点就能留校任教了？看样子，她学的应该是某种冷门专业吧，学术上三代单传的那种。

“先闭嘴，导游，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快到了。”

好吧。在山下，也许我是领导，在山上，力量说明一切。我必须得听她的。我忍住说话的冲动，决定等会儿有机会了再来大说特说。

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几个破脚盆子。

定睛一看，那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被风刮烂的帐篷、堆在地上的破脚盆子、熄灭的火堆、乱扔的杂物。但这只是第一眼。不远处，还有一块看起来更加崭新的营地，营地里生着火，一群人围坐一旁，正在载歌载舞。

大剑士带着我们走了过去。起初，我心里还有点发怵，见到众人亲切地和大剑士打招呼之后，我才稍微放心了些。同时，我安抚自己，大剑士在认识我之前是个酒馆女侍应，她有什么奇怪的兼职都是她的自由，她在那时候做的任何不利于景区开发的事都是她的私事，我没有必要生气，没有必要……

“‘大师’，这是我带来的新朋友。”

大剑士朝人群中心一个黑色长发在脑后束起的年轻人招了招手。那年轻人看上去有几分呆相，腰间别着一把剑鞘破破烂烂的长剑。他的眼睛让人觉得很熟悉，我应该在哪里见过很类似的人。

“哦，哦哦哦哦哦！欢迎来到我的领土！”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精力充沛地打了个招呼。

大师似乎完全没有要做东接待我们的意思，很快自顾自站起来离去了。我们和其他的人相互通名熟悉了一圈，我、屠龙士和康斯坦丁都给自己起了新的假名。

“那么，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关于龙的邪恶和吸血鬼的高洁，”一位看起来像女性弓箭手的人说道，“还有什么能证明这一点的小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