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伊始,妇人烧柴煮饭,汉子下地播种,孩童追逐打闹。
萩芦村恢复到波澜不惊的寻常光景。
衡清归家时,东屋的房门紧闭。
他撩起袖子,进柴棚捡了一摞柴薪到抱到灶房。
好春虚度三之一,满架荼蘼取次开。
初春的荼蘼花连枝丫都未绽开,所幸去年春末不忍浪费,摘了好些开得盛烈的荼?花洗净晒干,保存起来。
昨晚的山羊肉吃多了终究脾胃燥气,荼蘼花梗清苦爽口,有润脾养胃的功效。
今日正好煮一锅甘香开胃的荼蘼花粥搭配蓬糕,即养胃又管饱。
加了甘草煮过的荼蘼花能过滤掉涩苦味,捞干沥水,再将其倒入煮沸的粳米粥中后,只需小火慢熬半个时辰,待熬出米油包裹住荼蘼花,喝一口,甘香味美,唇舌生香。
蓬糕做法就更简单了,采最新鲜的白蓬煮熟后捣烂成泥沫,加沙糖入甑锅蒸熟,味道松软清甜,深受孩子们的喜欢。
蓬糕也是集市上最常售卖的一种糕,成本低廉,相比金贵的大耐糕和定胜糕更加受到普通人的欢迎。
温野喜甜食,除衡清尝了一个以外,盘中剩余六个拳头大的蓬糕全都被她一扫而空。
“发物积食,你还是少用些。”衡清眉峰微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赞同。
他早就发现温野对食物有种莫名的执念,无论食材新不新鲜,味道难吃与否,只要能够填饱肚子,来者不拒。
刚将人救回来时,温野即便身体再难受,闭着眼都会强逼自己将吃食咽下,好几次都是吃完就吐,吓得衡清接连几天都只敢给她喝清粥,不敢让她沾一丝荤腥。
喝净碗里最后一粒米,温野自觉将桌上的碗筷摞到盆中涮洗:“有的吃时自然要多吃些,饿肚皮的感觉一点不好受。”
衡清用匏瓜瓢舀了些烧好的热水兑到盆中,笑言:“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让温女侠饿肚子。”
温野拢紧眉尖,与手里滑腻的瓷碗互不相让,她学着衡清先前的模样笨拙地刷洗,听得这句调侃,手底一松,那碗便像脱缰的野马,倏地从掌心逃落坠入水中,迸溅起的水珠噼里啪啦沾到她的眼睫上,摇摇欲坠。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什么?再也不会挨饿还是再也不会受人欺负?声量虽压得极低,呓语般的回答还是钻进了衡清的耳里。
再不会让自己回到蝇营狗苟,与野犬争食的从前——
巳时过后,绵绵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将园子里的菘菜砸得没精打采。
温野站在廊下,怔怔望着愈来愈大的雨势,心中盘算着凤戮此时应该已经出了益州地界。
不能拖延了......!
她回到卧房,从枕下抽出被黑巾裹住的剑匣,指尖触碰到凸出的纹路。
堂屋里,衡清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垂眸凝神,执手磨砚,面前的砚台里渐渐洇开浓郁的墨色,一室静谧。
角落里龙泉窑青瓷的葫芦瓶里已换上了嫩黄的迎春花。
温野出现在门口时,衡清当她是来催促自己昨日许下一同酿胡麻酒的承诺,温声致歉道:“阿野稍等片刻,待我作完这篇小序就来。”
“衡清!”那人还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温野踌躇片刻,“我有要事,需得出门一趟。”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取下墙上挂着的蓑衣搭上肩头,转瞬迈进白茫茫的雨幕中。
衡清愣了愣神,搁下手中墨锭,衣袂翻飞间,全然顾不上砚台打翻落地,几团墨汁溅到青色袍角。
待他疾步踏过门槛,磅礴大雨中那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早已没了踪影。
“温小野,记得回家吃饭!”
天地间只剩下静谧的雨声和破空的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