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也笑起来,跟着夸赞了几句,其他几位宰辅也但笑不语,叫魏宁颇有几分窘迫。但好在宰辅们不曾打趣她太多,很快便收敛了几分问起正事来。
魏宁听了问话,仔细想了想,正色道每一道奏疏陛下都是叫女官逐字读过,也都是思索了方才叫女官落笔的,并不是放任女官自行批阅,要紧的折子陛下也会自己亲自来批,许是因着精力大不如前,方才想要置几个女官帮着处置。
精力不济的话魏宁没有直说,只是隐晦暗示了几句,但这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诸宰闻言也是默然,这当口总不能给陛下累出毛病罢,些许妥协倒也不是不能了。
政事堂上下一致的闭口不言便是默许了,各自回去安抚自己的门生故吏,这一事便这么揭过去了。
转头魏宁再去陛下跟前上直的时候,陛下状似不经意地问向魏宁:“政事堂叫你们去问话了?”
魏宁心中一凛,自是无话不答。
陛下听了,只笑笑,什么也不曾说,好像真就只是随口问问。
那之后陛下就多出了很多空闲的时候,她有了更多的时候在园林里走一走,或者干脆鱼龙白服出宫,也没什么地方真的要去,就只是在市井街巷间走走看看。百官也习惯了她隔三差五罢朝的日子,又被繁重的公事吊着忙得昏头转向,也就没几个人闲着没事把眼睛盯在陛下身上,陛下日渐舒展,慢慢地也会挑几个熟悉的舍人带在身边陪着出门,笑容也渐渐多起来。
魏宁就是最常被陛下带着走的几个舍人之一,她虽话少谨慎但也不至于扫兴,陛下多数时候只是想说,而并不需要有人溜须拍马,魏宁只跟在她身边默默地听,只适时地接上几句,陛下反觉得自在。也因这,魏宁也跟着清闲了不少。
梁茵初时也常跟在陛下身边,她担着护卫的差事,反倒不敢松懈,耳听八路眼观八方,有些时候心神叫周边牵扯着都不曾听见陛下说话。有了几回之后,陛下嘲她是个劳碌命,嫌她长了年岁反束手束脚了,叫她退到暗处指挥去了。梁茵倒不在意,这般也好,陛下不会因这点小事不再信任她,于她来说,陛下身上有半点折损她都承担不得,不得不做更多的筹划。
魏宁眼见着她退到暗处,像一滴水融进大海,瞬间便消失无踪,可当陛下需要的时候她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试着在人群里找她,陛下瞧见了,笑道:“她要这么容易叫你找着,那也别干这差事了。”
魏宁仍有几分不服气,这种时候她那点少年脾性又露出了几分,陛下是喜欢她偶尔流露的几分真性情的,哈哈大笑着说要是哪天你能找到梁蕴之我便赏你个好东西。魏宁找得更起劲了,自然是无果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夜里问向梁茵。梁茵也笑,说要是能找着,我也送你个好东西,光明正大地送,甚至大方地告诉她一些小窍门。魏宁挑了挑眉,问,这些事能告诉我么?
梁茵又笑,道,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术业有专攻,莫过如是。
她自信极了,半点不信魏宁能找到她,挤眉弄眼地,叫魏宁恼怒,一把掀起衾被盖到梁茵头上,邦邦捶她的脊背,她不曾真使力,挠痒一般叫梁茵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个人闹够了方才歇下,熄了灯烛,四下皆静之时,魏宁轻声问向梁茵:“陛下是不是好些了?”
梁茵低低应了一声,道:“陛下心中有数。”
“那便好。”
多少的伤痛,都是要过去的。过不去,装也要装着过去了。
日月轮转百川东流不会因为任何事停下来,人生也不会。
她们松下悬吊了那么久的心,安心地睡了,天地万物也陷入沉眠。
但皇帝睡不着,她从榻上起身,没有唤人也没有点起灯烛,只是披上一件外袍,已入冬了,夜里寒凉,她却半点不觉,从黑暗里走到透过窗棂倾洒进来的月色里,修长的影被月色拉长,好似身边有另一人相伴一般。
她轻轻地推开了窗,今夜是个望日,月色亮得清奇,照亮了她看不出神色的脸颊。她倚到窗边,外头的寒意涌进来,没一会儿就叫她手脚冰凉。
但凉些好,风凉些,头脑便清醒。她就着月色倚着窗,指尖无声轻敲窗框。清辉冷月映照着她的侧脸,却也让另一边更深地藏进了暗色里,看不分明。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窗牖无声无息地开,又在无人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闭了,没有留下半点声息,也就无人知晓有那么一个人夜里难眠,歇下了又起身,独赏了半晚的皎皎孤月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