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随着何舒勒马停下，身后队伍分列两队，井然有序，肃立齐整，等着其后马车缓缓上前。

长途跋涉，风沙扑面，众人神色如常，从容镇定。可温宜近乎是从车内爬出来的。这后半程车马疾驰，轮辙飞快，她坐在车内颠簸摇晃，抖如筛糠，更像是被人拉拽拖走，稍有不慎就要腾起扑出车外。

温宜觉得自己五脏移位六腑飞走，几欲作呕。下地时腿脚虚浮，四肢似乎已不受大脑控制，扶着车辕的手久久不敢放下。

“姑娘小心。”身后有人温声提醒。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温宜回头看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撞入眼中。

记忆隔着漫长的岁月像潮汐顷刻拍来，打落心间。

她唤道：“嬷嬷。”

门前众人第一次看到向来仪态端方的李嬷嬷“失了规矩”。她泪眼婆娑，嘴角微颤，却只能吐出一个字。

“欸！”

“嬷嬷别哭，我回来了。”温宜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嬷嬷……嬷嬷高兴。”李嬷嬷哽咽两声，自觉失态，忙在脸上抹了两把。再抬头，又变成那个端庄持重的王府嬷嬷。

她躬身一礼，恭敬对温宜说：“恭迎姑娘回府。”

温宜看着面前巍峨的府邸，朱漆大门，灰岩白墙。记忆里她只见过正门两次，第一次是母亲抱着年幼的她走进来，再一次，是母亲牵着她的手踏出大门。如今，再抬头看着那金边描底的牌匾，依旧陌生。

风野王府，久违了。

“叙旧的话不急，现在先让姑娘给郡主看诊吧。”何舒上前打断两人回忆。

温宜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她对李嬷嬷说：“先带我去看看郡主吧。”

“姑娘跟我这边走。”

穿过几许长廊，又跨过几道月门，越往深处走，气氛越是肃穆，最后只剩树影摇动，沙沙作响。两人终是到了郡主闺房。

温宜推门进去，床旁侍立的几个侍女纷纷看来。年轻的正要呵斥，年长的却似想起了什么，忙拉住她。

温宜不曾理会，径自走到床边，身后的嬷嬷挥退了侍女。最后一人关门时又打量了一眼，似在确认什么。

房门关上，屋内顿时落入寂静。

温宜缓缓掀开床幔，看向榻上之人。

她睡得并不安稳。仰面躺着，面色红涨，眼睑在颤，却醒不过来，鼻翼翕动，呼吸急促，张嘴似在呼喊，却在喉间，发不出来。

温宜细看之下，眉头倏然皱紧。她伸手去搭脉，腕间一紧，却是突然被榻上之人抓住。对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李嬷嬷正要惊喜，却听郡主开始叫喊：“不要！不……别！快走！”，言语混乱无章，双手不断挥舞。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昏沉涣散，分明还未清醒。

“郡主！”

“出去！”

房外侍女闻声闯了进来，却听一声厉喝，还不待看清，就被李嬷嬷推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温宜由着郡主抓住自己的手，另一手探去她额头。高温、癔症，看着像是中暑，可体温升高却不见四肢发热，闭汗不发，昏而不沉。每发觉一点，都让温宜的心越往下沉一分。

“她发病多久了？”

李嬷嬷也紧张地看着两人，眉头深锁，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见温宜问来，忙道：“从发热算起，到现在约莫有半个月了。”

“一直在发热吗？”温宜回头看向她，眼中的厉色让李嬷嬷的心更忐忑了起来。

“是，是啊。”

“麻烦了。”温宜低喃一声。

“帮我给她翻过来！”

李嬷嬷赶紧上前搭手。她看着温宜掏出布包，排开一面银针，簌簌落在郡主背上，针尖没入，她又去捻动，郡主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按住她！”

温宜神色冷凝，目光专注的落在下针处，举手投足间让人凛然生畏。

又是一枚，落在脑后。李嬷嬷感觉自己手下的郡主突然安静下来，她紧张地看向温宜，见她点头，一颗心才落回实地。

李嬷嬷长长吐出一口气，瞬间失力，险些瘫坐在地。

这时外面的人再也耐不住了，直接推门进来。方才一直在外头听郡主喊“不要”，又听里面说“按住她，别让她动”，早就心急如焚，此刻没了动静更是害怕。可现在见了床上的情形，哪还管得了什么，纷纷惊呼，大喊着郡主跑过来。

年轻的碧环看昔日善良宽和的郡主这番狼狈的样子，红了眼眶，她愤而起身，指着温宜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对郡主无礼！”

紫溪一惊，急忙按下她的手，将她拽在身后，慌着脸向温宜赔礼：“姑娘，碧环只是太担心郡主了，一时情急，慌不择言。她不懂事，奴婢给您赔罪，您别和她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