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李怡芳的汤药里便多了一味黄连。
“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实是郡主所需。”温宜面对翠环谴责的视线,淡然说道。
很好,这下是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李怡芳咬牙,一口气喝了下去。感觉最后一滴药液过了喉咙,她忙去拿水漱口,想冲走这股从鼻腔到嘴里的苦味,哪知水刚沾唇,温宜又道:“苦寒伤胃。”
温宜的语气悠悠的,眼神更是幽幽地盯着她。
李怡芳这口水是喝不下去了,只能委屈盯着眼前的“救命水”,嘴瘪得越来越长。
温宜见她这副委屈不能发的样子,心下暗笑,随后转身离开。
跨出门时,又拉长声音:“润嘴尚可。”
李怡芳眼睛一亮,低头啄去。
连续调养了近半个月,李怡芳这段时间瘦去的脸颊逐渐丰润。眼看着她的情况越来越好,屋里人都欢喜不已,然然而,李嬷嬷却发现温宜的情绪并不高涨。她当然不会以为温宜是为郡主的好转而不高兴,正相反,温宜这个表情,更像是郡主的病更严重了才是。
李嬷嬷犹豫着正要开口问,就见温宜停在了郡主面前。
看着她一脸冷肃,开心说笑的众人安静下来,一时不知为什么本该开心庆祝的事大家都要迟疑。
李怡芳也抬头看着温宜。她是最清楚自己身体情况的人,今日她能感觉自己精神充沛,似是恢复了往日健康,为什么希希是这副表情。
“你中的是小暑,热困中焦,闭窍阻络,蒙闭心营,所以之前热而不发,困守心魔。”温宜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这几日我虽为你疏通脉络,开腠理,通心脉,始终是治标之法。”
李怡芳还是不解。
温宜咬唇,心下有些犹豫,看了她许久。
“我相信你,一定能治好我的。”李怡芳语气笃诚,眼神真挚。
这一刻,温宜却不敢看了。她侧身避过,思量许久,从腰间取出瓷瓶。
“如今还没有人研究出节气毒的正确解法,所以我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话未说完,屋内众人已是惊诧不已,反应过来,纷纷表示不行。
而温宜看向李怡芳,见她只是低头沉思,没有听从身边人的劝阻,少倾,她抬起头,认真地回视自己:“好。”
依旧是屏退众人,这次,连李嬷嬷都退了出去。
温宜见李怡芳拿着药丸不说话,想了想:“如果你想保持现状,我也可……”
不待她说完,李怡芳已经仰头服下。她抬头,笑着对温宜说:“我只是担心,等会在你面前哭出来怎么办?”
“这药会不会很痛啊?”
温宜失语,知道还吃得这么干脆。
李怡芳歪头打量她神情,想要看看她是不是很担心。然而下一秒,体内传来一股寒意,横冲直撞,冲着心口而去。这让她不由攥住了胸口,呜咽出声。
“怎么了?”温宜扶住她不由自主往后倒的身体,眼里满是惶恐,这一幕,多像师兄倒下那天,瞬间的空虚与害怕向她袭来。
温宜翻针包的手不住慌乱,捻针时竟开始犹豫,她在心中默念:冷静!冷静!可声音一直徘徊在耳边,仿佛有什么困住了温宜周身,将冷静隔开,让她只能深陷慌乱无端。
一只手握了上来,温宜看见李怡芳满脸隐忍,却仍是对着她露出一抹笑意。她面露青筋,浑身盘缩,想要咬牙强忍,可还是在说:“希希……不要怕。”
不要怕,希希,往前走。
师妹,不要怕,我一直在。
曾几何时,身边的人都在说,不要怕,不要怕。可她还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伤、中毒,甚至死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解不了毒,找不到凶手,还不了真相,她只能一个人,困在原地。她害怕,彷徨,却什么都做不了!她该怎么办?
“呃……”床上的呻吟惊醒了温宜,她大惊回神,反手按住了李怡芳,眼中惶恐已然褪去,执针下扎,曲池、合谷、内关、劳宫……一滴汗顺着温宜额间滑下,落在床榻,时间在这一刻拉长。
屋外众人急着打转,常常撞到一起,却又不敢大声呼叫,屋内的呼吸声却渐渐平缓下来。
温宜落下最后一针,缓缓看向床榻之人安然入睡的样子,一口气送了出来,手脚瞬间失力。她滑坐在地,仰头靠在床边,看着空落落的屋顶,脑子里也放空了。
午后的阳光打在床脚,叫醒了昏沉的屋里。李怡芳抬了抬眼睑,睁开眼,一时有些迷茫。她抬了抬手,感觉有些份量,转头看去,一张清瘦的脸正趴在床边,望着自己的方向。平日里冷漠的眼合上,眉间还蹙着,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这边。
李怡芳无声笑开,被握的手翘起手指,轻轻抚开川字眉,见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点动静就警惕地挪开,却迟迟没有睁眼,心中酸涩、心疼。
“希希,别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