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区里的人都觉得,旧城不像城。
因为这里没有高楼,全是矮平房,连街道也是几十年前修的水泥路,每到下雨天,还会散发一股垃圾混合粪便的恶臭。
有人会说,咱这是贫民区啊,你上市区里看看,那政府大楼修得又高又亮,到晚上还会发光哩。
贫民区与政府大楼有什么可比性,谈论的人听此,话头便止住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扶贫干部来过贫民区,但众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演出。
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唱歌,以回应扶贫干部带着的相机与慰问品。
饲鸟人一直记得那天,自己穿着家里唯一干净的旧衣服,站在前排唱《感恩的心》,唱到“感谢命运”时,领唱的女孩忽然哭了,她知道做这一切只是因为那堆少得可怜的慰问品,但为了家里饿了许多天的弟弟妹妹,她依旧咬牙唱了下去。
干部们欣赏地拍完照,将孩童屈辱的眼泪模糊成“感动”,再与市里领导匆匆告别,一笔又一笔不菲的救济金被包装成“组织经费”,通通进了领导的腰包。
“这就是现实。”表演了无数次扶贫表演后,饲鸟人听见自己那时的玩伴这么说道,“没人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饲鸟人似懂非懂,扛着来之不易的米面粮油回了家,用同样的话朝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问。
“幺儿啊,”虚弱的女人摸着他的头叹着气,“只要你肯努力,咱普通人也能有自己的活法。”
他那时信了。
直到母亲去世那年,旧城改造,他所在的贫民区被划入拆迁范围。
开发商是政府授权的异能企业,谈判代表是个能操控金属的B级超英,见无处可去的人们不愿搬离,便蛮横地将居民家的钢筋一根根抽出,甚至不顾压在底下的民众。
饲鸟人抱着母亲的遗照,和慌忙逃出来的市民们跪在一起,乞求异能者高抬贵手,放他们普通人一条生路。
“既然知道自己是普通人,就该学会认命。”那代表笑得放肆,一切金属在他指尖挥动间无情地破墙而出。
他的玩伴在那场冲突中被倒塌的墙体砸中,送医时因为“普通急救通道已满”,在走廊里躺了四个多小时,失血过多而死。隔壁门大哥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没能跑出摇晃的大楼,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在贫民区的废墟里痛哭一夜后,用尖锐的碎瓦片潦草结束了生命。
活下来的人有家回不去,无数张并排的遗像被挡在那一张张封条前,年幼的饲鸟人站在政府张贴的公告栏前,看着好几个熟悉的名字被写进了“开发事故”遇难者名单。
字很小,有的甚至还是化名,而那个害死许多人的异能代表,半身照却贴在“年度领军人物”栏目中,一脸正直坚毅。
因为是普通人,所以要学会认命?
他忽然觉得讽刺,此刻“普通人”三个字,就像是烙在皮肤上的耻辱印记,走到哪里都散发着任人宰割的弱者气息。
于是他开始渴望异能。
——边境线近在咫尺。
山的对面是另一个国家,灯火稀疏,却偶有走私的卡车轰鸣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他在那找到了“兽潮计划”。
知己是个颇有权势的疯科学家,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愿走进笼子的实验鼠:
“你是第一个主动陪我做人体实验的家伙,但我必须得告诉你,失败就是死,或者比死更惨……比如变成徒有意识无法行动的肉块。”
他没怕。
第一次实验,他和一条数米长的毒蟒绑在一起,清醒着听见骨骼在皮肤下错位组装的声音,有蛇的鳞片在基因篡改下从肉里钻出来。
第二次实验,一只濒死的鹰隼在他的耳际嘶鸣,锋利的羽毛像刃一样扎穿他的血肉,却给予了他翼人的力量与飞翔的能力。
第三次实验,他躺在满是毒蝎的试验台,感受着自己的血肉身躯被窸窣的它们用来筑巢。
……
最后一次实验,科学怪人欣慰地道:“这么多年过去,我手里所有的兽类基因都被你全部融合了。”
饲鸟人谢过他,回到了旧城。
看着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的金属异能超英,他笑了。原来只要足够强大,那些曾让他跪着的异能者,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普通人”啊。
轻而易举就能夺走其性命,对手甚至毫无还手之力,死前的哀嚎声渐渐与多年前老家废墟里,满手是血却仍不肯停止挖掘的对门大哥重叠。
接着,快感便如毒品般涌了上来。
复仇的快意逐渐被掌控的眩晕所盖过,他又哭又笑,原来这就是站在高处俯视的滋味,原来这就是让人跪着的滋味,原来这就是草芥人命的滋味。
他开始寻找归属感。
灰雀是他建的。
名义上是反抗联盟暴政的地下组织,实际上是他为自己缔造的帝国。
他为什么要叫自己为“饲鸟人”?因为自己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将一个任人宰割的“普通人”改造成强大的人造异能者。
无数渴望力量的家伙加入了进来,就如一只只灰雀般,纵使再弱小不堪,都能在这儿被训练成啄食腐肉的工具。
他饲养他们,就像在饲养过去弱小的自己。
……
直到遇见001。
这个移速恐怖,力大无穷的怪物。
仅凭肉身能力与他十三种兽化异能打得有来有回,纵使战斗服被毒液侵蚀,直冲要害的攻击如排山倒海倾泄,这个人都能做到无懈可击的反应与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