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够吗。”
岑拂光沉默了一瞬。“暂时够。楼惊鹤带来的那批药材里有几味对症的。但撑不了太久。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
宫几坤喝着粥,望着石桌边抄写的人们。炭条在粗纸上游走,将三年前的粮饷数字一笔一笔复制下来。那些数字曾经锁在凉州左卫的旧档房里落灰。现在它们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出来,在落雁峡的晨光中重见天日。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块石头。几千块石头垒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楼惊鹤走到她身边。她的右臂吊在胸-前——不是受伤更重了,是单荻今早重新包扎时,用一条布带将她的前臂吊了起来,不让伤口在活动中被牵动。
“对完大概要多久。”宫几坤问。
“三天。”楼惊鹤说。
三天。
宫几坤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她离开柳城是昨天清晨。温故衣给她的那几味药还在行囊里。岑拂光说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落雁峡里的药材撑不了太久。三天后,她带着册档原本离开落雁峡。去哪里?凉州?京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把册档送到该看的人手里。谁是该看的人,单荻没有说,楼惊鹤没有说。但宫几坤知道。
母亲。
小王宫柘稚。五年前巡视西境,在温故衣的院子里,就着油灯翻看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下的手稿。看到“绝源”两个字,提笔用朱砂圈了。她圈了。然后她回去了。五年后,凉州哗变。她圈过的“绝源”两个字,没有绝。宫几坤不知道母亲看到那份朱砂圈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知道她回京之后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阻碍,不知道这五年里西境的军饷和军粮究竟有没有变化。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会看。会认真看。就像五年前在温故衣的院子里,一页一页翻看壅济大师的手稿一样,她会一页一页翻看这份册档。因为她是那个用朱笔圈下“绝源”两个字的人。
“你在想什么。”岑拂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宫几坤回过神来。“想我母亲。”
岑拂光没有追问。她将宫几坤手里的空粥碗接过去,转身往洞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母亲,她会看的。”她说。
她说完,钻进了洞窟。宫几坤站在原地,望着岑拂光消失在洞窟阴影里的背影。岑拂光没有见过她母亲,不知道宫柘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说了“她会看的”。不是安慰,是判断。这个判断从哪里来的,宫几坤不知道。也许从温故衣院子里那箱手稿里来的,也许从宫几坤说起母亲时的方式里来的,也许就是从这一路上岑拂光对宫几坤的观察里自己长出来的。
宫几坤走到石桌边,在一块空着的石头上坐下来。单荻磨刀的声音在她左侧,炭条划过粗纸的声音在周围。她将霜月剑从剑匣里取出来,横在膝上。剑身在峡谷的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剑柄末端的青穗垂下来,穗尾散开。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细软的布巾——壅济大师给她的,用来擦拭药材切片的刀具——开始擦剑。
剑身很干净。天山的雪水淬过的剑,不容易锈。但她还是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剑尖,剑锋,剑脊,剑格,剑柄。承云大师教过她,擦剑不是为了让剑干净,是为了让手握剑的时候,知道剑的每一寸是什么样的。剑比人诚实。你对它用了多少心,它都知道。
三天。
宫几坤在落雁峡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帮岑拂光给峡里的伤患换药。那个右脚底被碎石划伤、烂到真皮的年轻女子,伤口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她换药时疼得倒吸凉气,但还是咬着牙没有喊。那个眼睛被殴伤的婴孩母亲,淤血散了大半,肿消了,能睁开眼了。她睁开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那个用卵石画画的孩童蹲在宫几坤身边,看她换药。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学着宫几坤的动作,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摩-擦。宫几坤将一块干净的布条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缠在自己画的那块石头上。
第二天,石桌边的抄写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五个人的手指都被炭条染黑了。穿褪色军装的年轻女子抄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她的炭条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卫四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册档上的那一行。然后她伸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年轻女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