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佐没有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编织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窥-探,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画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处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你的能力,是从你大母那里来的。”编织者说,“但你大母没有觉醒。她只是带着那条线,传给了你母亲,你母亲也没有觉醒,然后传给了你。你觉醒了。然后你把它传给了你女儿。你女儿还没有觉醒,但那根线在她身上,我看得见。”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季澜的声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宁无佐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很厉害?”宁无佐说。声音不大。
编织者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
“不是。”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重。”
她抬起手,指了指宁无佐的胸口。
“你复制过很多人的能力。每一次复制,都会在你自己的线上留下一点痕迹。那些痕迹不深,但很多。我看见你的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别人的颜色。那些颜色叠在一起,把你自己的颜色盖住了。”
宁无佐没有说话。
编织者把碎糖咽下去,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说完了。”她说,“要带走就带走吧。”
宁无佐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季澜跟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她说的那些,”季澜开口,“关于你的能力——”
“先处理眼下的事。”宁无佐打断了她。
季澜没有再问。
宁无佐走进另一间值班室,看见周恬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老范给她倒的热水。老范站在窗边,看见宁无佐进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问出什么。
宁无佐在周恬面前蹲下来。姑娘的眼睛是褐色的,瞳仁很大,看上去确实像刚睡醒不久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周恬。”
“哪里人?”
“莲池县。”
“在海川读什么学校?”
“海川职业技术学校。学烹饪的。”
宁无佐点了点头。莲池县确实在青岐和海川之间。海川职业技术学校也是真实存在的地方。这姑娘说的话暂时没有漏洞。
“那个老太太,你在哪里让她上车的?”
“海川客运站外面。我在那边举牌子找拼车回莲池。她说她也要往西北走,可以捎我一段。不要钱。”
“你认识她吗?之前见过没有?”
周恬摇头。
“路上她跟你说过什么?”
周恬想了想。“没说什么特别的。问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学什么专业,家里有什么人,我告诉她我妈在莲池县城开理发店,我姥退休了。”
宁无佐看着她。姑娘的表情很自然,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人,不像是在背词。
“你在车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头晕?或者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周恬又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就是困。我本来就容易晕车,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检查站了。”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老范身边,低声说:“给她做个基础的心理评估。如果没问题,让她联系家里来接。费用驻守处出。”
老范点了点头。
宁无佐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季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个姑娘没问题?”季澜问。
“目前看不出问题。让心理评估确认一下。没问题就放了。”
“编织者那边呢?”
宁无佐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你先带她回驻守处。我给省里打电话。”
季澜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你不一起回去?”
“我要去接女儿放学。”宁无佐说。
季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取代了。她点了点头。
“行。”
宁无佐走出检查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青岐山方向的天空染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手指在画布上抹了一道。
她上了车,发动,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挂挡。
编织者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
——你大母没有觉醒。你母亲也没有觉醒。你觉醒了。
——你把它传给了你女儿。你女儿还没有觉醒。
——那些颜色叠在一起,把你自己的颜色盖住了。
宁无佐把车窗摇下来。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尾气的味道。不远处的检查站里,老范正在和两个同事说话,手势很大,大概是在描述刚才的事情。更远的地方,青岐山静静立着,山上的电视塔亮起了一颗红色的灯,一明一灭。
她发动车子,挂挡,驶上了回老城区的路。
宁临的学校在老城区东南角,青岐市第三中学。宁无佐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一些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祖母或者母亲,推着电动车或者站在人行道上聊天。
宁无佐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一些细纹,头发随便扎着,因为下午跑了一趟检查站,碎发从发圈里散出来,贴在脸侧。
她想起来,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在这个校门口等过。不是等宁临,是等自己。那时候她刚从省里的集训回来,确认了能力定级,被分配到了青岐市驻守处。她站在校门口,等母亲下班,然后一起去吃饭。那天下着雨,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领子里。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至少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