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明天早上走,我请她吃早饭。明天你帮我热一下临临的牛奶。”
宁波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
宁无佐出了驻守处大门,骑上电动车。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槐北路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她骑过春溪路的时候,陶姐的早餐摊早就收了,那个角落现在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鞋,鞋底朝上,正在往上钉掌子。她干这行当有十几年了,位置不固定,陶姐收了摊她就过来,陶姐出摊她就挪到巷子里去。两个人共用一个角落,从来没红过脸。
宁无佐放慢车速,朝她点了个头。修鞋的女人也点了个头,锤子没停。
青岐就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但都知道彼此在哪里。
宁临的学校今天确实放学早。宁无佐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走了一波学生。她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坐在车上等。旁边是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甜味。卖红薯的女人她认识,是宁临同班一个孩子的母亲,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宁临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宁无佐差点没认出来。她女儿今天没穿校服——对了,周三下午是活动课,可以不穿校服。宁临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卫衣,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下面是校裤和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头发披着,没扎,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宁无佐看着她走过来,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买了这件卫衣。她不记得给宁临买过。
宁临走到车边,把书包往后座一放,跨上后座。动作跟每天一样,但今天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把脸埋到宁无佐背上,而是两只手抓着后座的扶手。
“走吧。”宁临说。
宁无佐发动车子,驶离校门口。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宁临。女儿侧着脸在看街景,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眉毛。宁临的眉毛长得像她,眉头有一点微微上挑的角度。
“卫衣什么时候买的?”宁无佐问。
“上星期。跟我同学去逛街的时候买的。”
“你自己花的钱?”
“我存的钱。”
宁无佐没再问了。宁临从小学开始就有零花钱,不多,但宁波平每个月给得很准时。宁临花钱的方式是那种攒很久然后一下子花掉一-大笔的类型。宁无佐小时候也这样。宁波平说她这叫“貔貅式消费”。
车子骑到巷口的时候,宁无佐想起酱油的事。她把车停在巷口的小卖部门口,让宁临在车上等着,自己进去买酱油。小卖部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宁姐。要什么?”
“酱油。红标签那种。”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递过来。宁无佐付了钱,把酱油瓶塞进车筐里。正要走,老板叫住她。
“宁姐,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打听你家。”
宁无佐的脚步停了。
“什么样的人?”
“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利索的。说是省城来的,想找宁建设。我跟她说宁家老太太住巷子最里面那栋,她就走了。”
“后来呢?她进去了吗?”
“那我就没看见了。”老板说,“怎么了?不是好人?”
“不知道。”宁无佐说,“下次再有人打听,你先给我打个电话。”
老板说行。宁无佐推着电动车走出小卖部的棚子,宁临还坐在后座上,低头看着手机。宁无佐上了车,骑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下午这个时间,上班的没回来,上学的刚放学,老人在屋里准备晚饭。宁无佐家的院门关着,凌霄花还是那么开着。她把车停好,宁临拎着书包跳下来,拿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已经收进去了。宁波平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一楼的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菜,用纱罩盖着。
宁临直接上了楼。宁无佐把酱油放进厨房,然后上楼去找宁建设。
大母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门半开着。宁无佐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宁建设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白色的短发上,像一层薄雪被光照透了。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宁建设说。
“大母。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宁建设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放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拍了拍。
“来了一个。”
“谁?”
“省档案馆的人。”宁建设说,“姓方。说是在整理老档案的时候翻到了我当年经手的一些材料,有几个问题想核实一下。”
宁无佐在宁建设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