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想了想。“来访登记叫‘首问负责制’。分类处理叫‘三-级分流机制’。跟街道对接叫‘基层协同网络’。老秦巡逻春溪路多走一遍,她们叫‘主动巡查全覆盖’。曾姐记住丁凤英每次来的时间,她们叫‘重点关注对象动态追踪’。”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省里的人确实会起名字。
“学的人学得会吗?”宁无佐问。
曾姐把拉杆箱的拉杆按下去。“学得会。名字起得好,学起来反而容易。有了名字,她们就知道这件事叫什么,该怎么做。定阳的顾纬也去了,她坐在我旁边。课间的时候她跟我说,她们定阳的驻点已经在用这套名字了。她手底下的人听了名字就知道做什么,不用她每次都解释。”
名字不重要。但有了名字,这套东西就能传到青岐以外的地方去。
三个人走出高铁站。青岐的傍晚,空气里有煤炉子和炖汤的味道。老秦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青岐的味道好。省城的空气是干的,闻久了鼻子疼。”曾姐把拉杆箱拖到路边停下来。“宁姐。培训最后一天,省特协办的程协调员来讲了一次话。她说社区英雌制度明年三月全省推开之后,可能会从各市抽调有经验的人去省里组成巡回指导组。她提了你的名字。”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省城的冬天冷。巡回指导组。去别的市教她们怎么做社区驻点。
“到时候再说。”
老秦和曾姐各自回家了。宁无佐沿着槐北路往回走。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盆花——不是买的,是有人从家里分了一株出来用陶土盆装着放在那里。宁无佐蹲下来看了看,是一盆吊兰,叶子从盆边垂下来,深绿色带白边。盆里的土是湿的,有人浇过水。她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里,院门开着。凌霄花的藤蔓在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褐色的枝条缠在院墙上。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在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宁无佐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宁波平在炒菜,灶台上放着切好的白菜和豆腐。
“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省城冷,培训的会议室暖气太足,曾姐说坐一天头昏脑涨。”
宁波平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淋了一点点酱油。白菜在热油里变软,颜色从白变透。
“学了什么?”
“省里给咱们平时做的事起了名字。来访登记叫首问负责制。分类处理叫三-级分流。跟街道对接叫基层协同。”
宁波平把豆腐切块滑进锅里。豆腐在白菜的汤汁里轻轻晃着。“起了名字好。起了名字,你以后去省里教别人的时候,就不用从头解释了。”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锅里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临问老秦和曾姐在省城学了什么。宁无佐把那些名字又说了一遍。宁临听完,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首问负责制。意思就是谁来问就谁管到底。姥姥在后勤办公室就是这样做的。不管谁来找她领东西,她从来不说不归我管,都是说等一下我帮你问。”
宁波平夹了一筷子白菜。宁建设把豆腐泡在饭里。
听一遍名字就懂了,比省里那些写文件的人懂得还快。
十二月过半,青岐的气温又降了几度。宁无佐换上了更厚的外套,驻守处的办公室开起了取暖器。那台取暖器是宁波平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有些年头了,外壳发黄,开起来会发出一种轻微的焦味,像灰尘被烤热之后的气味。曾姐说那是正常的,用两天就好了。用了三天之后,焦味果然淡了。
窗台上的芦荟被挪到了离取暖器远一点的角落。曾姐说芦荟怕热,冬天只要不冻着就行,不用取暖。宁无佐把它挪到文件柜旁边,那里离取暖器最远,温度刚好。
驻点的门每天开着。老秦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把卷帘门推上去,日光灯拉亮,烧一壶水,然后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水烧开了倒进保温壶里,有人来就给人倒一杯。来的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捧着杯子说话。说完了,水也喝完了,人就走了。老秦把杯子收回来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有时候一天来三四个,有时候一天一个也不来。不来的时候老秦就坐在那里,把笔记本翻开,写前一天的驻点记录。字还是不大,排列得很密。
宁无佐每周去坐一个下午的习惯没有断。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她到驻点的时候,老秦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宁无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是春溪路西段开杂货铺的老孙。老孙的杂货铺开了十几年,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学生文具。宁临小时候的作业本都是在她家买的。
老孙在说话。她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不太响,被街上的声音压着。宁无佐只听见几个词——“孙女”“发烧”“手热”“地上长东西”。她推门进去。老孙转过头看见她,站起来。“宁同志。”宁无佐在老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已经懒得纠正称呼了,反正也没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