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接过曾姐的拉杆箱,三个人往停车场走。海川比定阳暖和一些,但风大。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街道比定阳宽得多,两边的楼也高得多。海川驻守处在新城区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里,占了六到八层。楼下的街道上车流不息。
季澜把她们带到海川老城区的驻点。驻点设在一条叫永安巷的老街上,巷口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胡须。驻点是一间临街的平房,原来是个粮油店,关了之后被驻守处租下来改成了联络点。门面比青岐的大,比定阳的也大。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驻点英雌,三十出头,短发,穿着海川驻守处的制服。另一个宁无佐不认识,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正蹲在墙角整理一摞宣传册。季澜介绍了一下——驻点英雌叫魏姐,海川第一批社区驻点的骨干。蹲在墙角的那个叫小温,去年刚注册,能力是水质感知,跟定阳的薛桐同类型。
宁无佐在驻点坐下来。魏姐给她倒了杯水,宁无佐接过去喝了一口。魏姐在对面坐下来,把驻点的运行情况说了一遍。海川老城区驻点开了三个月,每天来访的人比青岐多得多。魏姐处理事情的方式跟老秦不一样。老秦是听,听完了说个办法。魏姐是记,把每个人说的事情记在电脑里,分门别类,每周汇总上报。宁无佐听着,没有打断。
魏姐说完了。宁无佐把杯子放下。“魏姐。你记在电脑里,分门别类,汇总上报。这做得对。海川大,人多,不记下来容易乱。但有一点——来的人看不见你记了什么。她跟你说了一件事,你低头打字。她看不见屏幕,不知道你记的是不是她说的意思。下次她来的时候,你先把上次的记录调出来念给她听。‘上次你说的是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她听见你记得她上次说了什么,就知道你把她放在心上了。”
宁无佐在海川待了五天。除了驻点,季澜还带她去了海川驻守处的情报分析科。情报分析科在办公楼七层,占了半层楼。开放式的大办公室,格子间里坐着十几个人,每人面前一台电脑。宁无佐在格子间中间走着,经过一个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工位空着,桌上放着一盆文竹,一个搪瓷缸子,一叠文件夹。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是年轻的阿弥,短发,对着镜头笑;另一个是更年轻的宁无佐,穿着省城集训基地的训练服,没有笑,手插在口袋里。这张照片宁无佐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阿弥什么时候拍的。
季澜站在她旁边。“邓千呦昨天出外勤了。今天下午回来。你要见她吗?”
宁无佐看着那张照片。集训基地的操场边上,台阶上。十八岁的阿弥把手臂搭在十六岁的宁无佐肩膀上,对着镜头笑。宁无佐不记得有人给她们拍过照。大概是阿弥找了人拍,没有告诉她。
“见。”
下午,阿弥回来了。
她在情报分析科的走廊里看见宁无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短发比去年在青岐山上见到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到耳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外套,胸口别着海川驻守处的徽章。走到宁无佐面前。
“瘦了。”
“海川的菜比定阳还咸。”
阿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色的,透明塑料纸包着。宁无佐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海风把玻璃吹得微微震动。
“我去了定阳。顾纬在那里。她把你说的话记住了。”
阿弥靠在墙上。“什么话?”
“记笔记的时候念给对方听。让她知道你听进去了。”
阿弥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笑,是宁无佐十六岁时在集训基地每天都能看到的那种——嘴角往上翘一点,眼睛里的光比嘴角先动。
“你还是老样子。教人的时候不告诉别人你在教她。”
宁无佐没有接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海川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阿弥的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
“堪维娅。你下一站是莲池。”
“嗯。”
“奥罗拉在那里。就是你打了五十九分的那个孩子。她在莲池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一排芦荟。后勤种来擦手用的,她分了十几盆出来,沿墙根摆了一长溜。每一盆都长得很好。”
宁无佐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从莲池寄来的。现在长了快一倍。最长的叶片已经垂到花盆外面,弯成一道弧线。
“你去莲池的时候,帮我看看那排芦荟。”
宁无佐说行。
离开海川那天早上,季澜送到车站。站台上风很大,季澜的短发被吹得纹丝不动——大概用了发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不是糖。是一个小布袋,灰蓝色的,收口系着一根皮绳。
“海川的特产。鱼干。甜的,不咸。”
宁无佐接过布袋。火车开了。她打开布袋拿出一小片鱼干放进嘴里。甜的,确实不咸。曾姐也吃了一片,说好吃。
莲池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