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母亲当年登记之后被分配到省城。走的时候我六岁。她跟我说,等她在省城安顿下来就接我过去。后来没有接。我长大之后去省城找过她。找到了。她在省城成了家,有了别的孩子。她看见我的时候认出来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在青岐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好。我喝完那杯水就走了。”
驻点里安静着。窗外的春溪路上,顾姐的锤子一下一下地响。
“我现在不恨她了。”老板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我在青岐有五金店,有女儿,有这条街上认识的人。早上开门的时候陶姐会跟我点个头,顾姐修鞋缺了钉子会来我店里买,裁缝铺老太太改衣服剩下的小布头会拿来给我擦货架。我过得很好。我女儿觉醒了。她比我母亲幸运。她生在青岐。”
老秦把老板喝完水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五六个杯子了。老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秦姐。我女儿登记的事,我跟她商量。她要是愿意,我带她来。她要是不愿意,就等等。”
老板走了。穗穗还蹲在门口画画。她今天画的不是猫,是一个四方块,里面画着很多小格子,格子里摆着东西——螺丝刀、钉子、钳子、电线。五金店的货架。穗穗把货架画完了,最后一格画的是那只野猫,趴在螺丝刀上睡觉。
宁无佐在穗穗旁边蹲下来。“今天怎么不画猫了?”
穗穗把树枝换了一只手。“猫今天不在。它去巷子里抓老鼠了。我就画它平时睡觉的地方。”她指着货架最下面那一格,“它每天下午都在这里睡觉。老板说它比人还会挑地方,螺丝刀的盒子软。”
宁无佐看着地上那个四方块里的猫。穗穗画猫已经画得很熟练了——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猫的眼睛闭着,两道弯弯的线。
“穗穗。你手还热吗?”
穗穗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好久不热了。上次热是上个月。秦姨说我快稳定了。稳定了就不用每次手热都来找她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穗穗头上。孩子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绳是绿色的。跟第一次来驻点时一模一样。
穗穗低下头继续画,在货架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短头发,穿着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宁阿姨。这是你。你站在五金店门口。”
宁无佐站起来。春溪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四月的太阳不烫,温温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在天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宁临蹲在天台边缘,用粉笔在地上画东西。天台上常年放着几根彩色粉笔,是宁临小时候宁波平买给她在地上画跳房子用的。后来不跳了,粉笔一直放在墙角的小铁盒里,被雨淋过几次,有的颜色糊在一起了。
宁临画的是青岐山。山的轮廓是用绿色粉笔画的,从南到北一道弧线。山顶上画着电视塔,一条竖线顶着一个点。山脚下画着春溪路,一条横线串着几个小方块——陶姐的早餐摊,五金店,裁缝铺,驻点,老孙杂货铺。驻点的方块最小,因为离得远,宁临把它画在春溪路的尽头。
宁无佐把收下来的床单搭在手臂上,站在宁临身后看着。宁临画完最后一笔,把粉笔放回小铁盒里。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自己画的东西。
“妈。穗穗今天跟我说,她把芦荟养活了。长了一片新叶子。”
宁无佐嗯了一声。
“她说新叶子比老叶子颜色浅,嫩绿色的。她每天早上去上学之前都要蹲在墙根下面看一会儿。她奶奶说那盆芦荟比她养的任何东西都长得好。”
宁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远处的青岐山上,电视塔的红灯刚刚亮起来,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淡淡的。
“妈。穗穗说她以后想开一家花店。不是杂货铺,是花店。她说杂货铺是奶奶的,花店是她自己的。她想在花店里摆很多芦荟。不是拿来卖的,是摆在那里让人看的。谁想要她就分一株送给谁。”
宁无佐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搭着。“她跟她奶奶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