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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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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我回来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定阳的石头,莲池的芦荟。带回来了。”

宁无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扁圆的石头和那片塑料纸包着的芦荟叶子。她把石头放在茶几上,芦荟叶子放在石头旁边。宁建设把石头拿起来,摸了摸那道白线。

“像河。”

她又拿起芦荟叶子,看了看切口。

“能活。”

宁无佐在宁建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凌霄花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她把石头和芦荟叶子收进口袋里。

“大母。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驻守处负责人这把椅子,坐上去就是管人。后来发现不是。是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找你。来了,你就听。听完了,把事情办了。办完了,继续坐。”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宁无佐把手放在膝盖上。

“知进退是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该坐多久。”

宁建设把手放在薄毯上。窗外,青岐山的电视塔在午后的光里亮着银色的光。

“你坐在那里。青岐的孩子们就有人听她们说话。定阳的顾纬就有人教她把听到的东西还回去。海川的魏姐就有人告诉她,记录的时候念给对方听。莲池的奥罗拉就有人看着她把烧起来的藤蔓压住。”宁建设把手从薄毯上抬起来,放在茶几上,“你坐在青岐。但你已经不在青岐了。”

宁无佐看着大母。七十三岁。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层薄雪。

“你在定阳的河滩上。在海川的榕树下。在莲池的芦荟盆边。”

宁无佐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窗外,凌霄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朵。橘红色的,从藤蔓上脱开,飘飘荡荡地落在院墙根下。落在穗穗那两盆芦荟旁边。

晚上,宁波平做了清蒸鲈鱼。鱼是菜市场买的,蒸的时候铺了姜片和葱段,淋了酱油。鱼肉嫩,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宁临用鱼汤拌了饭,吃了两碗。宁建设把鱼脸颊上的肉夹下来吃了。宁波平吃鱼尾。宁无佐把鱼背上的肉剔下来,分了一半给宁临。宁临这次没有夹回来,把鱼肉放在饭上,一起扒进嘴里。

吃完饭,宁临在天台上收衣服。宁无佐走上去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衬衫是宁无佐的,深灰色,袖口那块机油洗了很多次还是留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宁临把衬衫叠好搭在手臂上。

“妈。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穗穗那盆芦荟放在三轮车后斗里。我从楼上看见了。你抱着芦荟盆坐在后斗里,手扶着盆沿。风吹过来,芦荟叶子一晃一晃的。”

宁无佐靠在矮墙上。

“我在楼上看着,想起去年你从省城带桂花糕回来那天。也是老秦去车站接的。你坐在后斗里,桂花糕纸袋搁在膝盖上。纸袋被风吹得哗哗响。你用手按着。”

宁临把叠好的衬衫放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她走到宁无佐旁边,也靠在矮墙上。母女俩的肩膀挨在一起。

“妈。去年你带回来的是桂花糕。今年带回来的是芦荟和石头。明年你会带回来什么?”

宁无佐看着远处的青岐山。电视塔的红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不知道。看别人送我什么。”

宁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矮墙上直起身,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衬衫。

“这件衬衫,袖口的机油印子洗不掉了。姥姥说扔了买新的。我说不扔。印子是你装窗把手的时候蹭的。驻守处三楼走廊那扇窗户。你把旧把手拆下来,螺丝刀拧了十几下。装新把手的时候蹭到了机油。”

“临临。那扇窗户的把手现在还很好用。”

宁临把衬衫搭在手臂上,往楼下走。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妈。姥姥说,你当年给她打电话,问她你想去哪里。姥姥说那就回来吧。你没回来。你来了青岐。姥姥说她不怪你。她说你在青岐做的事,比回省城多。”宁临的手扶着门框,“姥姥还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自己选。”

宁临下了楼。宁无佐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卷帘门关着,门前的台阶上摆着穗穗的那盒粉笔,用塑料袋装着防露水。更远处,老孙杂货铺的灯还亮着。穗穗大概还没睡,蹲在院子里看她的芦荟。五金店关了门,那只野猫趴在卷帘门外面,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裁缝铺的灯也亮着,老太太在改一件衣服,缝纫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滴滴答答的。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定阳河滩的石头和莲池的芦荟叶子。石头是凉的。芦荟叶子的切口已经干透了。

她下了天台。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袖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台灯的光照在她手上,针在布料里穿进穿出。扣子缝好了,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宁无佐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宁无佐到驻守处的时候,把那片芦荟叶子插-进了一个小花盆里。盆土是曾姐从后院挖的,掺了宁建设沤的肥。她把叶子切口朝下插-进土里,轻轻按实。曾姐说芦荟叶插不用浇太多水,等土干了再浇。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跟母株并排。

定阳的石头放在芦荟盆旁边。青灰色的石头,中间一道白线。在窗外的光里,那道白线真的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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