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河滩上又捡了一块。跟去年那块是同一个地方捡的。”
宁无佐接过石头。两块定阳河滩的石头,一块去年的,一块今年的。她上了车,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窗台上。两道白线,一道深一点一道浅一点。
青岐站到了。
宁无佐下了车。老秦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送站口。后斗里铺着硬纸板,纸板上放着两盆芦荟。一盆是穗穗养在驻点门口的那盆,叶片又多了两片。另一盆是从母株上新分出来的,包着报纸。
“穗穗说,这盆新分出来的送给裁缝铺老太太。她外女在定阳画缝纫机,穗穗在青岐画猫。穗穗说让老太太把这盆芦荟放在裁缝铺的窗台上。她外女回来过寒假的时候能看见。”
宁无佐上了后斗,把两盆芦荟放在膝盖上。三轮车在槐北路上突突地开着。春溪路的路口,穗穗蹲在老孙杂货铺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东西。看见三轮车经过,她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宁无佐朝她挥了一下手。穗穗蹲下去继续画。她今天画的是一只猫蹲在芦荟盆旁边。
三轮车在裁缝铺门口停了一下。老秦把那盆新分出来的芦荟搬下去,放在裁缝铺的窗台上。老太太坐在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件正在改腰身的大衣。她看了一眼芦荟,没有问从哪里来的。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芦荟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光。
三轮车继续开。拐进巷子,院门开着。凌霄花十一月了还在开,最后几朵,橘红色的,在灰扑扑的院墙上像几盏快要熄灭的灯。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宁临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给穗穗那盆芦荟松土。她看见宁无佐抱着两盆芦荟走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妈。你回来了。”
宁无佐把芦荟盆放在院墙根下。跟穗穗之前养的那盆并排。三盆了。宁临蹲下来,把三盆芦荟重新摆了摆位置。她把最早那盆放在中间,新带回来的两盆放在两边。
“这样它们像一家人。”
宁无佐蹲在女儿旁边。三盆芦荟,大小不一样,叶片形状也略有不同。中间那盆最壮,叶片饱满。左边那盆叶片偏长,右边那盆叶片偏短。但都是绿的,边缘的刺都硬硬的。
宁波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
宁临站起来跑进屋里。宁无佐在院子里又蹲了一会儿。她把从定阳带回来的第二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三盆芦荟旁边。两块石头并排,两道白线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莲池的芦荟叶子插在母株旁边,已经长出了根。海川的海螺放在石头旁边,螺壳上的螺旋纹一圈一圈的。
宁无佐站起来走进厨房。宁波平把砂锅端上了桌。骨头汤炖了藕,藕炖得绵软。宁建设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碗筷。宁临已经在吃了,筷子夹着一块藕,藕丝拉得老长。宁无佐坐下来。宁波平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是白的,藕是粉的,骨头上的肉炖得一碰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青岐的汤。她喝了十三年。
吃完饭,宁无佐上了三楼天台。宁临已经在天台上,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东西。天台的矮墙上,那盒彩色粉笔放在墙角,用塑料袋装着防露水。宁临今天画的是春溪路。一条横线从南到北,上面画着一个个小方块——陶姐的早餐摊,五金店,裁缝铺,驻点,老孙杂货铺,西城区豆腐坊,丁椿的家。她给每个方块涂了不同的颜色。早餐摊是黄-色,五金店是灰色,裁缝铺是蓝色,驻点是深蓝色,杂货铺是红色,豆腐坊是白色。画完了她把粉笔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妈。春溪路上所有的地方我都画了。驻点的颜色最深。因为驻点在这条街上待得最久。不是老秦待得久,是你待得久。”
宁无佐靠在矮墙上。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
“你大母当年说,盛如松在青岐待了十五年。我待了十三年。加起来二十八年。一条街,二十八年。足够一棵梧桐树从树苗长到能把整条街罩住。”
宁临把手插在口袋里。“妈。你今天带回来的芦荟,是莲池的奥罗拉寄给定阳的顾纬,顾纬分出来的。石头是定阳河滩上捡的。海螺是海川码头捡的。你每次出门都带回来东西。这些东西放在院子里,放在窗台上,放在石头旁边。咱家的院子越来越像驻点的窗台了。”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
“妈。你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青岐的东西你也往外送。穗穗的芦荟分给了丁椿,丁椿养在豆腐坊的窗台上。裁缝铺老太太的窗台上也放了一盆。青岐的芦荟,从驻点门口出发,沿着春溪路一家一家铺过去。穗穗画在地上的猫,被雨水冲掉了又画,画掉了再画。她说猫画在地上,人踩过去,脚印带着粉笔灰走到别的地方去。猫就在别的地方活过来。”
宁临从天台边缘走回来,经过宁无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头靠在宁无佐的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下了楼。宁无佐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棉门帘垂着,门廊下面那盆芦荟被老秦搬到了台阶下面。穗穗画的猫还在地上,粉笔的痕迹淡了,但轮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