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开始互相撕咬、自残,在漫无目的的溃退中被联邦的炮火无情收割。
警报声终于停歇,星海中只剩下残骸碰撞的无声悲鸣。
人类赢了。
这是一场没有欢呼、只有眼泪的惨胜。
整个人类文明,极其惨烈地赢在了这场由统帅带头、近乎自杀式的总攻里。
阿刻戎停机坪。
文颜站在风口,狂风裹挟着赭红色的沙尘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像一尊已经石化的雕塑,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四周是各军团欢庆胜利的喧嚣,是礼炮轰鸣的声音。
可在她耳中,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屏障。
直到远方的天际线处,出现了一架伤痕累累、涂装焦黑的黑色截击机。
飞行器落地时平衡翼已经严重损毁,落地极度不稳,在合金跑道上滑行出数百米长的火花,引擎喷口依旧冒着刺鼻的黑烟。
舱门开启的那一瞬,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混杂着高热焦味与生命损耗后的腥甜气息瞬间在停机坪上炸裂。
那是秦绍的信息素,却已经不再具有往日那种统御级的攻击性,而是像一团燃尽后正在一点点熄灭的死火。
陈俊脸色铁青,作战服上染满了不知名的液体,他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扶着秦绍走下舷梯。
此时的秦绍,右侧肩膀由于重击已经完全塌陷,深黑色的特制战斗服被撕扯成了褴褛的布条。
大股大股的鲜血正顺着他残破的装甲缝隙不断涌出,在舷梯上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他那张向来冷峻、无坚不摧的脸庞,此刻被灰烬与血污覆盖,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色,仿佛体内的生机正在随风飘散。
更可怕的是,他的后颈处,由于机甲驾驶舱爆炸产生的金属流,被一块边缘锐利、带有高热的合金弹片深深刺入。
那处脆弱、敏感且作为秦家禁忌的人造腺体,正半掩半露地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金属切面与血肉模糊在一起,渗出一种诡异的、带着微弱金属色泽的暗红液体。
他那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意识在大失血中彻底陷入了深沉的黑暗,整个人颓然地垮塌在陈俊的身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周围原本准备上前欢呼的士兵和记者们,全都被秦绍腺体受创的惨烈情况所深深震撼。在短暂的错愕后,担忧与焦急促使着人群下意识地想要立刻涌上前去查探伤势与救援。
不,不能让他们靠近!
如果那枚带着人造芯片纹路的腺体被镜头记录下来,关于“3S级天生战神”的百年神话将会在一秒钟内崩塌,取而代之的将是全人类对秦绍最残酷的审判。
“闪开!全部给我闪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文颜猛地冲上前。
她像是勇猛的母狮,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地拦住了所有想要上前的人。
文颜没有流泪,哪怕眼眶由于干涩而阵阵发疼,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软弱。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怜悯与温软的眸子,此时露出了极其狰狞的、带着实质性杀气的冷冽。
“谁敢再靠近一步,将被视为意图伤害第一军团少将,即刻射杀。”
她那原本纤细的声音,在嘈杂、满是铁锈味的停机坪上,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杀意。
那是穿越两个世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际后,灵魂深处最原始的野性爆发。
紧接着,文颜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宽大的外勤长袍,双臂用力展开,以一个几乎是全身合抱的姿态,死死遮住了秦绍那血肉模糊的后颈和塌陷的肩膀。
她用自己单薄却坚韧的身体,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所有的长焦镜头和那些好奇、惊恐的窥探目光。
她护住的不止是秦绍的尊严,更是这个男人在这片废墟中留下的、最后的秘密。
秦绍此时的意识已经在大失血中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但在触碰到那股熟悉的温馨气息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伤兽,将额头重重地、颓然地抵在文颜温热的肩窝处,喉间溢出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少将,我在这里。”
文颜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语调平静得近乎决绝。
“没人能带走你,没人能看到你。”
陈俊在此时终于从惊恸中反应了过来,他迅速挥手,带着第一军团最核心的亲卫兵拉起了一道警戒圈。
“第一医疗小组接手!送入专属特级治疗室!全线封锁,违令者当场格杀!”
陈俊的声音在频道里咆哮。
医疗担架迅速推入现场。
秦绍被带走了。
文颜始终没有松开大衣的一角,她紧紧抓着那块沾满血迹的布料,跟着狂奔的担架在空旷的长廊里飞驰。
那一天,阿刻戎的广播里疯狂回荡着胜利的喜讯。
全人类都在废墟中拥抱、哭泣,欢呼着这位“拯救了星际”的救世主诞生,秦绍的名字被镌刻在了基地功勋柱的最顶端。
然而,在指挥塔最深处的那间被磁场彻底隔离的特级治疗室外,文颜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由于用力过度而痉挛的双手。
上面满是那个男人的鲜血,浓稠、滚烫,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赢了。全人类都自由了。
可是他,还能睁开眼,看看那个他亲手打下来的黎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