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场的朋友太多了,陈屿没有时间顾及她的感受,他端了两杯饮料,一杯橙色的,一杯透明的,他把橙色的推到她面前。
周莹挑了一下眉。
陈屿淡淡道:“果汁,没酒精。”
林星落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凉凉的,有橙子的味道。
“谢谢。”她说。
陈屿坐在她旁边,跟其他人聊天。他们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谁和谁分手了,谁喝醉了吐在谁身上了,哪个乐队的新歌难听死了。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安心。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看他偶尔笑一下,左边的酒窝露出来。
她低头喝果汁,一杯很快就喝完了。
陈屿又给她拿了一杯。这次是红色的,像西瓜汁。
“这个也好喝。”他说。
她喝了一口,甜的,比刚才那杯甜一些,还有一点点涩。
“好喝。”她说。
周莹看了陈屿一眼,起身说:“上个厕所。”
陈屿心领神会,等了五分钟,也去厕所了。厕所的灯是坏的,只剩镜前那一圈白炽灯泡还亮着,光从镜面反射回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周莹靠在洗手台边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陈屿站在她对面,背靠着门板,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黏糊糊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刺鼻的,甜的,盖住了腐朽糜烂的味道。
周莹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了。她看着陈屿,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屿,”她开口,声音不大,“你是不是狠不下心了?”
陈屿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钉在地上那摊水渍上,像是能在里面看出什么花来。;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莹笑了一声,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说话的时候烟在嘴唇上一翘一翘的。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嚼了嚼,“那你刚刚为什么把她的酒换了?按照原计划,你给她了那杯酒,她会晕倒,就能毁了她。就能如你所愿。”
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不下手。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这里人太多,他不想被人看见。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她喝下去。
他不想看见她倒下去的样子,不想看见她被那些人带走,不想看见她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情、像一只被蒙在鼓里的、任人宰割的羊。
最不想的还是——
不想看见她流泪的眼睛。
“不是现在。”他说。
“那是什么时候?”周莹问,“等她真的相信你的时候?等她爱上你的时候?等她把你当成救命稻草、离了你就活不了的时候?那时候你再动手?陈屿,你是在等她自己跳下去,还是你根本下不了手?”
陈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要林卫国付出代价,他要林卫国的女儿替他妈妈偿命。
他要把她毁了。
他计划好了,但他算错了一步——他没有算到自己会心软。
那是更复杂的东西,是恨和心疼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是他看见她笑的时候胸口会疼,看见她哭的时候胸口会更疼,是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想的不是怎么毁掉她,而是她今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被窝里偷偷哭。
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周莹,”他说,声音很低,“你别管了。”
周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嘲讽到认真,从认真到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变成像是认命又像是放弃的表情。
她把烟折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屿,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也恨她,”周莹说,“是因为你让我帮你。你说了,我就做了。你让我整她,我整了。你让我停,我停了。你让我陪你演戏,我陪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屿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欠我的,”她说,“让你欠我一辈子。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你恨她也好,爱她也好,最后你都会记得,是我帮你走到这一步的。你欠我的。”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你走吧,别再掺和了”。但他的嘴刚张开,周莹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别说了,”她打断他,“已经来不及了。”
陈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来不及了?”
她说,“我已经让人把酒给林星落喝了。”
陈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门板上弹起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发白。
他盯着周莹,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周莹一字一顿,“那杯酒,她已经喝了。”
陈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今晚林星落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她端着那杯饮料,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以为她只是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疯,”周莹说,“疯的是你。你明明恨她,却舍不得动她。你明明想毁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护着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帮你做决定。”
陈屿没有说话,冲了出去。
他跑过走廊,跑过吧台,穿过那些扭动的人影、呛人的烟雾。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角落里,那张桌子,空荡荡的。
那杯红色的饮料还在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杯底还剩一点红色的液体。
但她不在。
她不在。
他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坐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呢?穿白裙子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好像被人带走了。”
陈屿松开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往外跑,撞翻了一个人的酒杯,酒洒了一地,没有人骂他,因为没有人看清他的脸。
他跑出酒吧,跑上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落叶,落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像找不到方向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星落,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被人发现得早,送来得及时,已经洗了胃,还在昏睡。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少年,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睡着,他看着,就这么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