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转盘缓缓转动,陆风炎眼看着自己想吃的那盘菜被转走,菜品滑到桌子另一边。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他起身便可以夹到,但今晚他只想当透明人,放下筷子,没有伸手去追。
旁边桌的裴烬把这幕尽收眼底,他持着公筷起身,夹起一筷子的菜,放进了陆风炎面前的碗里,整套动作自然流畅。
桌面其余人看在眼里,各自继续交谈,也没有刻意起哄。
陆风炎低头看向碗中新添的菜,疑惑地扫了旁边人一眼,没有出声。
片刻,他拾起筷子,把碗里的菜默默吃下去。咽下之后,手腕一动,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划开距离。
饭局尾声,陆风炎如释重负。
卓砚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扫了眼门外的夜色:“这地段偏,不好叫车,我开了车来的,我送宋柯和陈恩媛回去吧。”
宋柯顺手接过陈恩媛的包,点头应下。
“裴烬你开车过来的吧?要不你送送阿炎?”卓砚对裴烬说。
“好。”
等一下。
陆风炎瞥了眼旁边的裴烬,又看了看卓砚。
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吗???
赵磊跟在卓砚身后,瞅见陆风炎脸上那点无言的抗议,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们走了,”卓砚经过陆风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路上注意安全。”
老实来到地下停车场,陆风炎停在裴烬车前,心里暗暗发誓,改天就去练习车技,回头买辆代步车。
三两步绕到后座,刚要拉开车门,发现还是上锁的状态。
陆风炎抬头看了眼刚走过来的裴烬。
“抱歉,后座堆了些杂物,可能没法坐人。”裴烬按下开锁,对他说。
陆风炎:“……”
慢吞吞挪向副驾,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去,重重带上车门。
狭小的车厢空气瞬时收拢。车内香薰和裴烬身上是同一种清浅木质香气,不浓烈,没有市面上车载香薰那种呛人的甜腻,清润柔和,闻上去很舒服。
只不过好闻归好闻,这味道和裴烬这个人绑定在一起,就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些旧时光。
他身子往车窗那边靠,半边肩膀贴住车玻璃,摆明了拒绝交流。
“安全带没系。”
陆风炎这才想起来,他“哦”了声,去扯安全带。
“咔哒”落扣,回身时,视线随意掠过后座,那明明只堆放了几个小玩偶,根本不存在什么杂物。
……懒得和他计较。
身体往座椅靠背椅靠,眼皮往下阖,正打算闭眼装睡,躲开这一路的尴尬。
无意扫过方向盘一侧,车钥匙悬在那里,一枚雪花毛绒挂件垂落下来,随着车身轻轻晃荡。
陆风炎瞳孔微缩,睡意消散大半。
“这是……”他梦呓般说道。
目光不移,心脏被不轻不重的物品砸了一下。
高二寒假,他们第一次约会在电玩城泡了一下午,他费了好几次币,从娃娃机里抓出来送给裴烬的那只雪花。
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留着。
车里只亮了仪表台微弱的氛围灯,朦朦胧胧铺在车厢里,大半空间都沉在柔和的阴影之下。
裴烬捕捉到副驾那道凝滞的视线,他抬手,拧下钥匙,拔离点火口。金属钥匙圈碰撞,响起清脆的咔啦声。他侧身,把钥匙递到陆风炎面前。
迟疑一瞬,陆风炎愣愣接下。
七年岁月留在物件上的痕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表层绒毛起了一层细小毛钱,原本鲜亮的白色外皮褪得发旧,边缘有几处都脱线了。
陆风炎有些想笑,他低声道:“好丑……”
“我觉得挺好看的。”
陆风炎指腹轻轻蹭过短绒,那些封存许久的片段,一股脑涌上来。
还有他的那只小太阳……当时被他一同放在了江城老屋的箱子里。
揉搓两下,陆风炎抬眼:“你还留着它干嘛。”
“因为是定情信物,很重要。”裴烬的声音融在淡淡的光晕里,没有过分浓烈的情绪。
陆风炎一怔,眼底浮现出错愕。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陆风炎早把物件归于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旧纪念,而在裴烬这里,却被纳入了“很重要”的范畴。
车厢里那点微弱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抿住唇,手掌无意识把那枚雪花握得更紧一点,心头翻腾出杂乱万千的情绪,酸涩、动摇,还有一点不敢轻易接纳的慌乱。
都过去这么久了。陆风炎一时不知该笑他傻还是自己愚笨。
时间再怎么走,也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抹除的啊。
“裴烬,其实我现在……”他哽了一下,“也有点信命了。”
命运轻翻手掌,把他们推到了正轨上。
如果注定重逢,那分别的意义也许是一段各自成长的空白。
地下车库远处的嗡鸣隔着铁皮车体被排除在外,车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所以你想结束全部吗?”裴烬问。
这些年他无数次劝自己放下,一遍遍说服自己该画上句号,可真被问到这一句,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陆风炎五指微微收拢,将雪花挂件攥在掌心,轻声低语:“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了,不用表面装得风轻云淡,背地里却被情绪操控。
冷空气钻入车厢,裴烬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是我欠你的,我会弥补。”
口头说说谈何容易,他该怎么克服阴影,重新建立信任。
陆风炎发现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拿裴烬没办法。
一面害怕心软会带来伤害,一面又害怕彻底放下后,连心软的倾向都不会有,他不愿意让那些时光烟消云散。
太矛盾了。
他拇指轻轻按压手里的挂件,摇摇头:“……我不想回到从前了。”
“不用。”裴烬说,“我不要别的。”
不用回到从前,就让那段记忆永留时间长河。
揉捏面皮的手微顿,陆风炎看向裴烬,眼里难掩迷茫。
越来越看不懂……不,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裴烬。
重逢的第一面,早预想过无数种诉求,原本被磨得不耐烦,都想着干脆答应了,再进行冷暴力,让他知难而退。
毕竟一直被人缠和缠着别人,都是一件麻烦事。
然而裴烬却像是有了读心术般,他说话时语气不由添上几分认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胡搅蛮缠,”停了下,他又补上后半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心里有一道结了七年的死扣,本是锈迹斑斑,此刻被人轻轻一碰,旧壳簌簌往下掉,犹如从未有过锈痕。
“你——”
话音被打断。
“小时候你在我旁边晃悠,那时候你很吵,但也很可爱,”昏暗的微光映在裴烬侧脸,陆风炎好像在他眼里见着了一丝亮光,“长大了你还是在我旁边叽叽喳喳,每天都和我分享趣事,我从没和你说过,我很喜欢,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你在。”
“你不是惹人厌烦的累赘,”裴烬直望着对方眸子,“你是我的太阳。”
地下车库的风从车窗缝挤进来,凉丝丝擦过陆风炎的下颌。他张了张嘴,颤音道:“那你之前说……”
“怪我,我当时没想太多。那些电话是追债的人打来的,我不想让你担心,就没和你说。”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仇恨。只是你缄口,我猜测,一层一层垒出厚厚的墙。
他们都忘了表达。
漫长岁月的所有猜忌都卡在这一处沉默。
车内的灯光微弱,令人看不清神情。
陆风炎便放任泪水无声溢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小雪花上,肩背也不见抖动,像一汪封冻多年的积水,悄无声息漫过堤岸。
他独自在那团黑雾里走了那么久,这时才看见雾的尽头。
裴烬侧身靠近,又留出一些可以躲开的余地,低声道:“以后,我们都多说一点。”
一段搁置了七年的感情,陆风炎扪心自问,真的放得下吗?
答案好像早刻在骨血里,一直等着他说——放不下的。
目光穿过黑暗,他混着鼻音说:“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话音顿住,他紧跟着补上一句,“以朋友的身份吧。”
“先……”陆风炎斟酌一下,“考核期吧。”
心门不再上锁,开了条细缝,然后有光漏出来,照在了门外守候多时的裴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