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在紧闭的病房门外凝成一团沉闷的空气。

沈灿之站在门口，肩头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尽的雪。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里头传来方若琴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许建南半靠在病床上，右臂吊着石膏，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嘴角的纱布还没拆。

方若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低头剥着。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手指顿了一下，橘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灿之？”她下意识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

许建南也看到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了脸，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沈灿之站在床尾，目光从许建南身上扫过，在那条打了石膏的右臂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了。

“你说呢？”他反问道。

方若琴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她的目光在父子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把手里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你们聊，我出去一趟。”她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灿之依旧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盯着许建南。

许建南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你觉得呢？”沈灿之问，“你出了这档子事，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建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道：“对……我都忘了，你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沈灿之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许建南咳嗽了两声，牵动着身上的伤，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来……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灿之看着他，目光很淡：“我没那么闲。”

“那你来做什么？”

沈灿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过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许建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次你来找我，我跟你说过，那些钱不能再往里填了。”沈灿之看着他，“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被人追着打，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许建南的脸白了一瞬。

他别过脸，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是被人骗了——”

“你每次都是被人骗了。”沈灿之打断他，“每次都是别人对不起你，每次都是你身不由己。你就没有一次想过，问题可能出在你自己身上？”

许建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但对上沈灿之那双暗沉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病房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建南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疲惫：“灿之……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妈。但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子奕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爸爸。我要是真的倒下了，你让他怎么办？”

沈灿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建南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但还是硬撑着说下去：“灿之，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再怎么恨我，我也是你爸。你就当……就当看在子奕的份上，帮帮我。那些债，我已经报了警，警察说会处理。但我现在的医药费，还有后续的治疗——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沈灿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很久。

终于，沈灿之开口了。

“你配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许建南的胸口。

许建南猛地睁开眼睛，对上沈灿之的目光。

“你永远都是这样。”沈灿之一字一句，“自私，薄情，永远觉得自己是最委屈的那个。你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和星遥，但你从来不会承认。你永远在等别人来救你。”

许建南的嘴唇发抖，眼眶泛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欠你。”沈灿之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妈不欠你，我和星遥不欠你。是你一直在亏欠别人。你亏欠我妈，亏欠这个家，亏欠你自己。”

说着，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张卡里的钱，够你把伤养好。”沈灿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密码是星遥的生日。你应该记得。”

许建南盯着那张银行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灿之——”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沈灿之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不动。

“这是最后一次。”沈灿之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以后别再找我。别再找星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建南，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如果再来找她，别怪我不客气。”

许建南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灿之——”

“我说到做到。”

说完，沈灿之转过身，推开门离开了。

许建南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床头柜上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沈灿之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星遥缩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听到门响，她迅速把手机扣在靠垫底下，动作一气呵成。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沈灿之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公司有点事。”他说。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灿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这不关心你嘛。”沈星遥理直气壮。

沈灿之没接话，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今天下午不在家，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