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老妈”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底。柏知宪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几乎握不住这部旧手机。
地铁行驶的噪音、报站声、周围人群的低语……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是梦。一定是太累了,看了那个视频,又见到李翊安,想起从前的事,才会做这么荒诞又残忍的梦。他闭上眼,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声音出口,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喂,知宪啊?”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在哪儿呢?这么吵,吃饭了没?这几天还好吧?兼职累不累?”
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深处,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响起的声音重叠。比那更清晰,更鲜活。
他能想象出母亲此刻可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或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给他打这个电话。
“不累,妈,我……我很好。”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回答,生怕声音大一点,这个梦就会碎掉。
“真不累?别骗妈。”母亲顿了顿,应该是听出来他的异样,关切说,“钱够用吗?不够一定要说,别硬撑。你妹妹最近也挺好,就是老念叨你。”
“够,够用。”柏知宪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妈……我、我想回家,想回武汉。”
他最后悔的,就是在大学的寒暑假选择留在上海做兼职,做地偶、陪某个人胡闹,没有回武汉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母亲故意拔高的声音:“哟,现在知道想家了?也不知道是谁呀,放假前信誓旦旦说暑假不回来了,说要和朋友搞什么事业。那时候我都说给你买票了,你偏不,跟我犟得哟。”
是了,就是这样。记忆的阀门轰然打开。2018年暑假前,他选择留在上海,跟自己妈妈说在艺考辅导机构做兼职,但其实也偷偷和刚高考完的李翊安筹备地偶出演,陪着刚考完的少爷疯玩了一暑假。
那年暑假华师大要重新修路,把学生都撵走了,不让暑假留宿,他和李翊安住在一起,就在月湖绿地。
“妈……”他喉头哽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他慌忙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就是想你了……特别想。怎么也得回家……待两天。”声音破碎。
母亲语气更加担忧和心疼:“怎么了宪宪?是不是受委屈了?工作不顺心?跟……跟朋友吵架了?”
“有事别憋着,跟妈说。想回来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就是——”
顿了顿,母亲又假装责怪起他来:“这来回车票得一千块呢,就待两天,有钱烧的呀?”
柏知宪却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是:回来一趟路费贵,别待两天就走,多住些日子才划算。
“嗯……多住,开学也不回来。”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即使电话那头看不见。
他像个走丢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除了哭,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赶紧订票,订好了告诉妈车次,我去接你。不说了啊,我得去接你妹妹放学了,再晚该没车位了。挂了,自己好好的,啊?”
“嗯……妈,再见。”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传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柏知宪也顾不得周围人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
是真的!不是梦!!??
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018年7月15日,晚上21点32分。
柏知宪抬起头,打量着四周,门外的地铁站台上,墙壁上是某款手机的广告海报,代言人还是当时如日中天、后来出轨塌房的流量;对面座位上,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无比真实的答案: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回到了2018年。
当时他在干什么来着?除了编了《堂吉诃德》,还和李翊安去看了演唱会、去旅游、泡在练习室,和他一起做着不切实际的爱豆梦……做了太多事,一整个暑假,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他在八号线上,那目的地应该就只有一个——老西门站,去月湖绿地。
回到过去,再来一次,柏知宪怎么能让过去的悲剧重蹈覆辙呢?
他应该现在就和李翊安断干净!
这时候两人还没完全熟络起来,只能算得上朋友的关系。
他想起从前,自己追星,喜欢一个韩国男团,叫H2O,到了疯狂的程度。因为那时候韩国的偶像团体大多都会来上海开演唱会,他才报志愿报到上海,也想做偶像,做爱豆。
可这些妈妈都不知道,母亲是个高中老师,对他报音乐教育专业本来就不是很赞同,思想又传统。
她很爱柏知宪,父亲去世后,她一个人把自己和妹妹拉扯大,很不容易,可她是位典型的东亚妈妈,所以追星、做地偶、包括后来和李翊安交往,柏知宪全部瞒着母亲。
后面是penultimate和宪安cp火了之后,母亲从同事那里听说的,当时她和柏知宪大吵一架,可吵来吵去,没有一句是指责柏知宪不务正业的,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妈妈?为什么瞒了妈妈这么久?到底和妈妈撒了多少谎?有没有真的在和李翊安谈恋爱?妈妈是这样不能接受的人吗,要这样千方百计地躲着她?......柏知宪忍不再去回想这些。
现在身上除了手机还有背包里的一点现金之外,什么都不剩了。衣服和证件应该都放在了月湖绿地那里,怎么着也得去一趟拿回来。
拿了证件就赶紧走!不管李翊安怎么说、怎么闹,他都不会再和李翊安多讲一句话!
柏知宪这样想着,电话又响了,好巧不巧,正是李翊安。
他似乎忘记刚才的决定,立马接起来。
“喂,助教你怎么还不来啊?我这边情况很严重啊,你快来!”李翊安那时候的声音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生活里需要他照顾,说话总像是在撒娇,可这一句话他说得很着急,应该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听到这个,柏知宪先不管以后怎么样了,担心地问:“怎么了?”他抬头看了眼地铁线,跟他说,“还有两站,马上就到,你别着急,什么事啊?”
李翊安那边都快哭了:“我把史莱姆弄我后脑勺头发上了,洗不掉了...怎么办啊?”说完,又伤心得哼哼起来。
柏知宪:“......”
史莱姆是什么来着?
柏知宪回想着,有段时间李翊安特别痴迷,好像是类似水晶泥的东西,起个洋名就卖的很贵了。
“你快点来帮我看看啊,我上个月刚染的头发...”
柏知宪无奈地回复他:“行,我下地铁之后就飞奔过去行了吧。你看不见就先别乱洗啊,别弄到更多头发上去。”
李翊安那边又哼唧起来,他没心思听完,直接给挂了。
柏知宪几乎是冲下地铁的,晚风伴着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月湖绿地那片熟悉的高档住宅楼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密码锁,他记得自己录过指纹,尝试地按上去,门开果然开了,暖黄的光和冷气一起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李翊安的哀嚎:“柏助教!你总算来了!”
李翊安顶着一头被他自己胡乱抓得蓬乱的白金色头发,正侧着脑袋,拼命想从镜子里看清后脑勺的情况,表情是十足的委屈和惊慌。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及膝短裤,款式简单,但价格都贵得吓人,李翊安总喜欢买一些这种衣服。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到柏知宪,那双标准的杏仁眼里立刻盈满了依赖,像找到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