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是卫月娥发现了。
没有谁捅破真相,没有谁捉奸在床,她作为一个母亲,总会从自己儿子的眼神、作息、欲言又止和反常的维护里,慢慢看出不对。
那时候柏知宪已经很少回武汉了,商演、排练、接活作曲,把他的生活切得七零八碎。卫月娥在电话那头问他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问着问着,忽然问了一句:“知宪,你和那个李翊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柏知宪当时站在月湖绿地的阳台上,夜风把衬衫袖口吹得鼓起来。
他沉默得有点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否认的话对不起李翊安,承认的话无法面对母亲。
久到电话那头的呼吸都变了。
卫月娥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就挂了。
真正的争吵发生在后面一次回家。
武汉冬天阴冷,旧小区楼道里的灯时明时暗,饭菜香和潮气混在一起。柏知宪推门进去时,卫月娥刚把汤端上桌。柏知意在房间里刷题,听见动静喊了声哥。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饭吃到一半,卫月娥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直接问:“你是不是在和那个男孩子谈?”
柏知宪喉咙一紧,没来得及说话。
卫月娥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答案。
“柏知宪。”她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疯了?”
那顿饭后来谁都没吃完。
汤凉在桌上,饭也冷了。卫月娥站在客厅里,脸色白得吓人,问他书是不是白读了,问他好好的工作不找,为什么非要去做什么地偶,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弄成这样,最重要的是这些怎么都不告诉妈妈?
柏知宪那时候年轻,骨头也是硬的。
他被逼急了,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没被理解。地偶、舞台、李翊安,在母亲嘴里全成了不务正业和歪路。他越听越难受,最后也顶了回去,说不是所有路都得按她想的那样走,说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卫月娥听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她问他:“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和他怎么办?你真以为光靠喜欢就能过一辈子吗?”
柏知宪站在原地,忽然一句都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母子之间闹得很难看。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柏知宪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李翊安和家里这两条线,已经撞到一起去了。
偏没过多久,卫月娥查出了病。
最开始只是说胸口闷,说左边不舒服,说学校太忙,休息不好。后来去医院做检查,单子一张一张往下开,结果出来时,家里像被人一脚踹空了。
乳腺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
病历、门诊、手术方案、化疗风险、钱、时间、陪护、柏知意的学业……那些字眼像密密麻麻的铁钉,一下全钉进柏知宪脑子里。
他那时候几乎顾不上别的,只想着怎么弄钱。
母亲治病要钱,后面的药要钱,检查、住院、交通、营养、复查,哪一样都要钱。卫月娥嘴上不说,可家里的存款有多少,能撑多久,柏知宪比谁都清楚。
于是他开始接活。
什么都接。
双人商务接,单人商务也接;给别的艺人写歌接,帮别的团做编曲也接;体面一点的接,灰一点、边缘一点、李翊安看不上眼的,他也照样接。
那阵子柏知宪像疯了一样,几乎把自己切开了卖。
白天排练,晚上跑商演,回到月湖绿地还得对着电脑改谱、交demo,手机从早响到晚,消息永远回不完,饭也经常顾不上吃。
李翊安一开始还只是生气。
后来就变成了害怕。
他不怕柏知宪累,怕的是柏知宪一步步把自己拖垮,也怕他们之间那点本来就脆的平衡,被这些单人活动、外部合作、舆论揣测磨得更碎。
有一次,柏知宪刚结束一个活动,回到月湖已经凌晨两点。
李翊安坐在沙发上等他,灯都没开,只借着落地窗外一点上海的夜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色冷得厉害。
“你明天那个商演我给你推了。”他说。
柏知宪站在玄关,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我说,后面两个私活我也替你推了。”李翊安抬头看他,声音很平,“你不能再这么接下去了。”
柏知宪那天是真的一下火了。
“你凭什么替我推?”
“凭你现在已经快疯了,你接这些活动怎么多不和我说一声,你现在做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李翊安站起来,眼圈都有点红,“柏知宪,你现在白天不见人,晚上不睡觉,回家除了洗澡就是改东西,你还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不接这些,钱从哪来?”柏知宪声音一下压不住了,“我妈后面的治疗怎么办?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李翊安也怔住了。
月湖绿地安静得吓人,空调出风口轻轻响,柏知宪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像石头,眼里全是疲惫和压不住的火。
李翊安那股火也一下被点起来了。
“你妈病了?!需要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种事你需要一个人扛着,去接那些垃圾通告?!”
他看着柏知宪,先是难以置信,后面就变成了更深的委屈:“所以你宁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句话砸下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李翊安呼吸很乱,站在客厅里,眼尾发红,声音都在抖:“你妈生病,你不告诉我;你接这些乱七八糟的活,不告诉我;你在家里怎么跟阿姨说我的,你也不告诉我。”
“柏知宪,你到底把我放在哪儿?我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柏知宪被他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太乱了。
母亲、妹妹、钱、治疗、工作、感情,全搅在一起。他不是不想告诉李翊安,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得先扛住,得先处理,得先把家里稳住,等一切稍微像样一点了,再把那些难堪和混乱摊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