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固似有所思地目送顾见樱离开,随后转头再请示道:“大人,州令那边来人催促,咱们,该如何作答呢?”
没了顾见樱,裴既白的情绪愈发平稳。“怎么?他过来问了,本官就要答么?”
“自然不是,只不过,您与州令大人同朝为官,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何况论起官职,毕竟是州令大人……”孟良固不敢再说下去,因为裴既白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咽咽口水,正要换一换说辞,便见上位的男人摆了摆手。
“本官事务繁忙,无暇理会此等小事。”
“是,卑职即刻回复。”孟良固吸了一口气,慢慢躬身而出。
与此同时,顾见樱已然拎着簇新的扫帚在后山竹林旁洒扫。她起初还有些慌乱,可竹林风声清扬,很快让她的心静了下来。更何况,为魏均大人扫扫墓也是应当的。不管这个人到底如何被裴既白所评价,可他到底是给过自己善意,也对流放地那些穷苦摊贩施过援手。想到这一点,她愈发放平心境,手上的动作也显得温和平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山风渐渐冷了,她便远远瞧见山枝拎着茶水点心走上来,笑盈盈地给她问安。
“州令大人派来的人走了?”顾见樱一边伸手扶她上坡,一边轻声问。
山枝摇头。“没看门前有什么人呀。”
顾见樱松了一口气,看来裴既白到底是心软的。她心中感激,便存了去道谢的念头,却听山枝在旁道:“大人说了,小夫人喜欢管闲杂之事,故而以后这墓都归您扫了。”
“……”顾见樱一阵语塞。然而,纵然如此,她心底亦是存了几分欢喜的。等到回了傅家,灵雀问起,她才猛然发觉,自己这份欢喜,竟是因为她发现裴既白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御京城的人。
……
又一旬过去,很快便到了傅令辰纳庄漪为妾的日子。食肆那边总算凑上来几百文银子,因此置成了三桌酒席。顾见樱自然不可能送贺礼,更不至于出去帮忙撑场面。她忙着在自己的厢房里写十二首夏荷赋。
不久,金乌西垂,外头的吵闹声散去。
接下来应该就是入洞房的时间了。顾见樱没想到,在此之前,傅令辰竟然还带着庄漪过来给自己敬了一杯酒。
庄漪很得意,穿着一身淡红色的嫁衣进门,发髻上也簪着蝶戏双花的银钗,衬得整个人一团喜气,娇憨可爱。“表嫂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睡不着吗?”她敬了茶,笑盈盈地问。
顾见樱很想说她这么晚没睡是为了要赚钱啊,是为了要和离啊。不过,为了哄庄漪更高兴一点,她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是啊,我睡不着。”
“灵雀还小,也不懂得安慰人,要不,我让王妈妈过来陪你?”傅令辰有点心疼,松了松庄漪的手,身上的淡青长袍随之轻动。
“那倒是不用,婆母那毕竟也需要人照顾。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正房去吧。”顾见樱拢了拢手边的烛火,站起身目送二人。
厢房虽然不算太狭窄,但因为摆了顾见樱的书桌和几样做点心的物件,所以还是有些绊脚的。傅令辰看着顾见樱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又生了几分不忍。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眼神幽长地回眸看了她一眼,这才跟着庄漪一道出门。
顾见樱心说倒也不必,反正这宅子她也不打算住多久了。
“姑娘的十二首夏荷赋写完没有?写完咱们赶紧睡吧。”灵雀早就把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了,甚至还熏了一点集市上卖得最便宜的甜梨香。
“嗯,你也别睡外间,跟我一道睡就好。这厢房不比正房,夜来风大着呢。”顾见樱说完漱了口,这会外头的灯也陆续熄了。
灵雀年幼好奇,很在乎正房的动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顾见樱这一天又是做点心又是写词,自然累得不行,沾了枕头竟然就睡着了。
这一觉黑甜,一直睡到了后半夜,一声男子的怒吼声忽然传入耳中,接着似乎有人摔门而去,其力气之大,竟连她所躺的拔步床都为之震动。顾见樱哪里还有困意,惊得霎时在床榻上坐了起来。“灵雀?怎么回事?外头怎么了?”
灵雀也正迷糊着,眨了半天眼睛才缓过来,愣愣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睡觉之前正房那边就不怎么不消停,先是傅令辰反复咒骂不止,甚至还摔了枕头花瓶之类的东西,偶尔还能听见庄漪劝两句。我听得不耐烦,便睡了。”
顾见樱听了这话,心里便渐渐有了个猜测。估摸着,昨日傅令辰是折腾了一晚上却也没有成事,故而心情郁闷,这才又是喊叫又是摔门的。“天也快亮了,我出去看看热闹,你再躺会。”
顾见樱把灵雀按回床榻上,自己披着褂子出了门。正房的门这会又关上了,傅令辰则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旁边站着衣衫齐整的赵氏和王妈妈。顾见樱一见这场景便明白了,这一夜赵氏压根就没睡,就等着在这安慰自己的儿子呢。再一细看,果然了,那赵氏和王妈妈的眼圈一个比一个青。
也真是难为她们了。顾见樱摇摇头暗自发笑,随后却又有一些念头猛然从心头跃起。她刚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和傅令辰成婚三年来,赵氏似乎很少提起帮傅令辰寻医问药的事。直到最近,才弄出一个庄漪来,说是给傅令辰治病。这么看,事情又有古怪,儿子有病,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治呢?解释有两种,第一种便是赵氏亲自下的毒,或者说,赵氏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是没办法阻拦。至于这第二种嘛,便是赵氏知道这病无药可医,故而干脆放弃了。从现在看,第二种的可能性又不大。
这事越来越古怪了。顾见樱只恨自己手里银子不够,时间也不充裕,因此暂时不能抽出功夫来把事情查明白。她佯装浇花,慢慢往回廊的方向凑了凑。赵氏的声音顿时被清风捎过来。
“总之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老神仙说了,这补阳之事艰难,要久久相处才行。”到底是隐晦之事,赵氏的脸色也显得有些尴尬。
傅令辰的双肘撑着双膝,十根手指插进凌乱的发髻里,整个人窝得像一只鹌鹑一样,这会简直是油盐不进。“母亲让我静静!”
一句话,让赵氏的脸色更加难看。王妈妈好说歹说,总算是劝着赵氏先回了抱厦,随后又紧忙去厨房给一家人烘制朝食。顾见樱远远瞧着,只觉得那王妈妈困得都有些站不稳了,走起路来都有点踉跄。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顾见樱看完了热闹,心满意足地叫外头打零头的小孩去食肆里买了两碗阳春面回来,算作自己和灵雀的朝食。
热乎乎的面条很适合顺气,也很养胃。顾见樱吃饱了饭,心情就更好,于是打算出门去买些杏仁。谁能料想,刚才还坐在美人靠上的傅令辰竟然忽地冲她走了过来。
这男人果然是被折磨得够呛,这会眼角已经全是细细的血丝了,发髻也乱得像被一只手搅过一般。想想也是,有过希望后再绝望,可不是件最让人难受的事么。顾见樱生不出半点同情,只觉得活该。
“大好的日子,公子怎么不陪着新娘子,反倒来找我们姑娘了。”灵雀在旁笑眯眯地阴阳怪气。
若是以往,傅令辰早该不满。但这会,他满眼都是面前的顾见樱。甚至一开口,竟是从前一般的深情语气。
“樱儿,你抱抱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