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共方代表开始回答。说的都是官面上的话,停火协议执行情况良好,双方虽有小的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方愿意继续通过谈判解决分歧。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记者们唰唰地记着,闪光灯偶尔亮一下,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然后左蓝站了起来。
她没有提问。她是顾问,不是记者,她没有提问的资格。但她站了起来,站在共方代表团的席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她说,“我有一份材料想向大家通报。”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美方代表皱了皱眉,看了中方代表一眼,中方代表也皱了皱眉,但没有人出声阻止。在这种场合,阻止一个代表团的顾问发言,不管她要说的是什么,都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左蓝翻开那份文件。
“根据我方掌握的情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清亮脆响,“军统天津站自本月初以来,在我代表团驻地附近安插了多名特务,以各种身份为掩护,对我方人员的活动进行监视和跟踪。具体名单和活动记录,我方已整理成文,现提交给美方代表。”
会场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谢云握着笔的手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左蓝。左蓝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愤怒,不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像一个医生在宣读诊断报告——冷静得近乎冷酷。
“我方对此表示严肃关切,”左蓝继续说,“并希望军统天津站方面能够遵守停火协议精神,立即撤走上述人员,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扰我方人员的正常活动。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说完,她坐下了。
会场里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被拉长了,拉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记者们交头接耳,翻译们窃窃私语,美方代表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中方代表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谢云低下头,开始写。她写得很快,把左蓝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但她心里清楚,这份记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站长不需要她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全场的记者都会把这一幕写进稿子里,明天的报纸会用大标题登出来。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名单。左蓝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名字、有活动记录、有具体的时间地点。这不是“有人看到可疑人物”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这是一份完整的、细节详实的、经得起核查的材料。这样的材料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也不可能是通过零散的观察拼凑出来的。
它只能是有人从内部递出去的。
谢云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在会场里转了一圈。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转,像一个旋转的摄像头,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了一个名字。涂掉了。又写了一个。又涂掉了。
纸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散会后,谢云没有和余则成一起走,李涯的属下已来告诉她李队长在车里等她。她收拾好东西,拿着皮包低着头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均匀,像一个人在散步。但背挺得很直,直得有点僵硬,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程文意。”
她的脚步停了。不是她想停,是那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她的脚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死了,埋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她知道是谁在叫她。
她没有转身,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乱,和刚才一样均匀。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乱得像被人打翻的一盒钉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丁鸿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雨还在下,她撑开那把黑色的油布伞,伞面倾斜着,遮住了她的脸。他只能看见她的下半身,灰色旗袍的下摆,藏青色大衣的下摆,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走得很稳。从头到尾,她没有回一次头。
丁鸿礼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去抓什么又没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不,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丁鸿礼呆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一滴接一滴,像一个数不完的数。
“丁鸿礼同志。”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是左蓝。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理解,像一口老井,你知道它很深,但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走了。”她说。
丁鸿礼点了点头。他跟着左蓝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已经空了,只有那把伞架上还立着几把湿漉漉的伞,水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走了。他看了那滩积水一瞬,转过头,跟着左蓝走进了雨里。他拒绝了左蓝伸过来的伞檐,雨丝迎面扑来,凉凉的,细细的,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有点痛。他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走在雨里,走得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淌过他的脸,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衣领上。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廖三民没有立刻走。他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散去,看着记者们收拾器材,看着服务员们收拾桌椅。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指尖在帽檐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他想起今天他走到谢云桌前跟她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撑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她听见丁鸿礼喊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走到车旁,伞沿歪了歪,她侧身挤进了车门。
他应该恨她。
可他做不到。
帽子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毛茸茸的,像小猫的耳朵。他把帽子戴上,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雨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淌进他的嘴里,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腥。
他睁开眼睛,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雨水从大衣上淌下来,在座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低吼。
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回家,是城西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面不大,门板已经上了,只有旁边一扇小门还亮着灯。他把车停在巷口,下了车,撑着伞走过去。在小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对襟棉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看了廖三民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煤油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旧纸和煤油的气味,闷闷的,这是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房间。
廖三民站在屋子中间,雨水从他的大衣上滴下来,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小的、规律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
“老周,”他说,声音有些哑,“我需要一个太太。”
老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老周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他跟廖三民搭档了五六年,什么话都听过,但“我需要一个太太”这种话,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个二十五岁的男地下党嘴里听到。
“说清楚。”老周把报纸折了折,放在桌上。
廖三民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凉意从他的肺里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让他微微发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滞涩的,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
“我需要一个人,”他说,“帮我....”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帮助。”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老周听见了。他看了廖三民很久,久到廖三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什么样的?”老周终于开口了。
“读过书的”廖三民说,“最好……年纪不要太小,稳重一些。”他顿了一下,“我也好找借口跟余则成往来。”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理解,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父亲看儿子一样的怜惜。但老周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安排。”他说,“到时候就说是你表姐,来天津投奔你的。”
廖三民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身后叫住了他。
“三民。”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了什么,”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平稳,“组织相信你。”
廖三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闩上,站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门在身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他没有撑伞。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的头上,浇在他的脸上,浇在他的心上。他站在巷子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无穷无尽。
他闭上眼睛。
雨水从眼皮上滑下去,凉凉的,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