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不是风吹散的,也不是慢慢淡去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的,像撕开一层纱。
屏障中央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撞进穆旼眼里。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那不是人。
他就这么站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穆旼知道那就是凌晞,他不由地攥紧了手。
他好想看一眼凌晞有没有受伤。
凌晞睡得很沉,小脸贴着那人黑色的衣襟,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对方垂落的一缕长发,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抱着他的人,正低着头看凌晞。
穆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长发——黑得不反光,像是能吞噬光线,几缕垂在肩侧,几缕散落在凌晞身侧,像一层黑色的帘幕,把外界所有的嘈杂都隔开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穆旼的呼吸猛然一窒。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样子。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嘴唇很薄,颜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触碰过。锁骨处隐约可见两颗极浅的小痣——位置和凌晞的一模一样。
但最让穆旼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雪的颜色。
不是温柔的雪,不是落在掌心就会融化的那种——而是极冬深处、连月光都照不亮的那种白。
疏离、冷淡,像是隔着千年的冰层在看这个世界。
他看见了穆旼。
也看见了穆旼身后的舅姥爷和林愈蘓。
他收紧了抱着凌晞的手臂。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察觉——像是在护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很冷。
“别吵他。你们离开吧。”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可穆旼却在那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什么——
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
是请求。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狐,请求他们不要吵醒一个三岁小孩的梦。
他赤足站在枯草地上。穆旼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下没有压弯任何一根草茎,仿佛他不是站在那里,而是悬浮在离地面极近的地方。手腕上没有镯子,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简直不像是活物。
他微微偏头,雪色的眼睛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舅姥爷身上。
“我若想伤他,”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活不到现在。”
那双雪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深了,深到穆旼读不懂。
但舅姥爷看懂了。
舅姥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早晚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还是说:“凌晞毕竟还是人类,他必须在人类社会中生存……”
下一秒,林愈蘓变出好几个光圈,直直冲着那人而去:“跟他废什么话,北堂大人,我先上一步了。”
舅姥爷没拦住,只能扶额:“别打着凌晞了……”
眼下,那黑狐闻言,却也只是冷笑一声:“你担心我照顾不好他?呵,那也得跟我走。”
穆旼简直要气笑了。这人这么不讲理。
似乎害怕凌晞真的跟他走了,他只能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道:“不是你谁啊,凌晞认识你吗?他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带他走!”
语罢。
光圈竟然平白无故在空中静止,接着光圈上竟渐渐长出白雪,最后直接被冻住,直直掉在地上。
“……”林愈蘓无言且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这光圈可是坚硬无比,而且速度极快,一般情况下不会被人轻易截胡。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黑狐:“北堂大人,我最后再说一遍。”
舅姥爷闻言抬起头,淡淡看着这只黑狐。
“我会照顾好他,这就不劳您废心了。”
林愈蘓耻笑:“以为自己是什么高等生物吗?你有身份证吗?知道什么是身份证吗,这小孩是人类,不是你这种没文化的妖狐,之后他得上学考试参加高考上大学,你这样不耽误人家前程吗,以后带着他喝露水采果子吃吗……”
舅姥爷:“……”
穆旼:“……”
黑狐:“……”
“他认识我。”
半晌,黑狐忽然开口。
不是冷笑不是反驳,声音甚至比之前更轻了。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让林愈蘓的嘴闭上了。
这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那双雪色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
不是温暖的那种温度。是冰面下能看到水流的那种——你知道底下是活的,只是被冻住了很久。
这一瞬间只是静静爆发出来了而已。
“他叫过我的名字。”
黑狐低下头,看着怀里仍在熟睡的凌晞。那只攥着他长发的小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攥得更紧了。
“在你们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穆旼愣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凌晞才三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叫过你的名字——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凌晞刚被捡回来的那个夜晚。
他问舅姥爷,凌晞在看什么。
舅姥爷说:“他啊,可能是在看老朋友吧。”
穆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头看向舅姥爷。舅姥爷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黑狐,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在看另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奇怪。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奇怪。
林愈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看了一眼黑狐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同样活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一只妖狐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类小孩。
那不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