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不一定非得要一个答案,凌真择不为难周老头。
看了好久,凌真择感觉眼睛有些累了。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面走了走,又重新坐在那矮了几公分的凳子上继续看着卷宗。突然,他拿起那摞案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写着:长留二十一年,刑案第七号。
凌真择奇怪自己刚刚怎么好像没有看到这一本。
好奇心使他翻开这案子。
案发时间:长留二十一年,六月十七。
死者:陈大用,男,四十三岁,陈家沟人,樵夫。
死亡地点:陈家沟村外五里处,山道旁。
死亡原因:仵作验尸后称“未见外伤,未见中毒迹象,疑似猝死”。
知县批示:准结案。
凌真择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特别。正要合上,手指碰到了卷宗的背面。
背面粘着一张纸。
不是夹在里面的,是被人用浆糊粘在封底内侧的,不翻开背面根本看不到。过了好多年,这浆糊已经干了,纸页发黄,连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揭下来。
是一张状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
“民妇陈赵氏,为夫陈大用伸冤。我丈夫六月十七日出门时好好的,回来就离奇死了。仵作说是猝死,可我丈夫身体一向壮实,从未有过病痛。那天和他一起上山的还有同村的刘三,我丈夫是和他一起回来的,回来人就没了。我找过几次刘三,他始终不肯说。求大人做主,查明真相。”
落款日期是长留二十一年,六月十九——案发后两天。
状纸上没有任何批示。
没有被受理的印章,没有被驳回的理由,甚至没有人写一个“阅”字。
就像这张状纸递上去,就掉进了一个黑洞里。
凌真择翻回卷宗正文,找“刘三”这个名字。
在“相关人证”一栏找到了。上面写着:
“刘三,男,三十九岁,陈家沟人,案发当日与死者同在山中。此人已不在本县,具体去向待查。”
凌真择盯着“去向待查”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卷宗翻到最前面,看那个批复“准结案”的知县叫什么名字。
更加奇怪的是——这个知县的名字被涂掉了。
凌真择知道没有任何官员会撕掉,要是撕了万一上头看起来,不然又是一个怪罪,所以有些地方官就会派人用墨,这样就可以说是墨水不小心洒的了,而不是刻意涂掉的。凌真择注意到涂的人下手很重,纸都被戳破了。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字的轮廓。
凌真择把卷宗凑到灯前,侧着光看。
那个字,好像写的是“周”。
他放下卷宗。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这摞卷宗到底是柳??咨随手拿的,还是特意挑的。
他拿着卷宗去了柳??咨的屋子。可是他没有料想到,柳??咨的屋子竟然比他的还破。可屋子虽然破破烂烂,可是桌上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手抄册子,每一个封面都写着年份,没有一点刻意。
凌真择随手翻了一本,愣住了——里面不是公文,是长留每一棵树什么时候开花、哪条河的鱼最多、哪个村的老太太会治蛇咬。
凌真择不免有些好奇:“你写这个干什么?”
柳??咨把册子收回去,语气淡淡的:“万一哪天朝廷想起来长留还有个人,问起来,我得答得上。”
凌真择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朝廷会看这偏远地方的册子吗?不过也算你有这颗心,当官的不牟利很难得,你是个好县丞。”
柳??咨没回答,笑了一下。
凌真择没有再继续同他浪费口舌,而是把那卷宗给了柳??咨。
“你可知这知县是谁?”
柳??咨拿起这个案子,蹙眉道:“大人,我是五年前来这里的,当时这一年的卷宗审理的知县是谁,我还真的不知道啊。”
“那我明天去一趟陈家沟吧。”
“好。”
整整一天,凌真择都呆在自己屋子里看着卷宗。等到凌真择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天已经黑了。桌上摊着十七本册子,四本被他折了角。他站起来,腿是麻的。但他不觉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留的问题,比他想的大十倍。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招呼周老头备好马车。
周老头似乎刚睡醒,走到凌真择旁边还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去哪儿啊,大人?”
“陈家沟。”
周老头一下子精神起来,手顿了一下说:“大人去那儿做什么?”
凌真择看着他:“找一个七年前去向待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