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水树的第二次来访,在一个意料之中的九月清晨。
护士提前一天通知你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佐藤先生说他下周一会经过附近,想顺道探望一下您。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帮您回绝……"
你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好。"
护士松了口气,似乎很欣慰于你的"配合"。
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早已知道他会来,从他第一次在茶会上用那双红眼睛锁定你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他一定会再来。
猎手不会只巡视一次猎物就满足地离开,他总要走近,总要伸手,总要确认他的藏品是否还完好地陈列在原地。
周一上午十点,佐藤水树准时出现在你的病房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更休闲的装束,浅灰色的开司米毛衣,深色长裤,少了上次西装革履的距离感,多了几分"老友来访"的亲切随意。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旧金山一家知名烘焙坊的Logo。
"早上好。"
他在门口停下,微微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眸透过垂落的蓝灰色发丝看向你,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给你带了点可颂,这家的杏仁口味很不错。"
你站在窗边,背光,没有迎上前去,也没有请他坐下。你只是看着他,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谢。"
你的声音平淡,带着礼貌的疏离。
佐藤水树并不在意你的冷淡。他自然地走进房间,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会客厅。
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开口,语气困惑又礼貌的询问他:"请问……我们认识吗?"
佐藤水树的目光定格在你脸上片刻。审视藏在眼底深处,余下满是猎奇般的打量。他缄默不语,微微偏过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你回答得很快。
"护士说有一位佐藤先生要来探望我,说是我在日本时的朋友。但我……对你没有印象。"
你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而且……"
你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左眼的眼罩,动作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像是身体记得什么,但脑子想不起来。"
你放下手,看向他,目光里是纯粹的困惑和警惕。
"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吗?你对我做过什么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佐藤水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红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你,那目光里有微妙的愉悦。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啊,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垂下眼,姿态显得有些落寞。
"也难怪……你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受过很重的"创伤",忘记一些事情也是正常的。"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你,目光是温和的包容。
"我们是以前学校的好友。不同年级,但因为一些机缘认识了。那时候你在学校里……处境不太好。有些人会找你麻烦。我偶尔会帮你解围,久而久之就熟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净而克制。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交情,只是一段……还算温暖的同窗记忆。后来你转学了,我们就断了联系。前段时间在医院的茶会上看到你,我很意外,也很感慨。想着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疗养,或许会想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所以就冒昧来探望了。"
他说得很真诚,语气平实,没有过多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煽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以前学校的好友,不同年级,机缘认识,帮忙解围,留有温暖记忆。
这是一个完美且无法被证伪的故事。
你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记得起来我那段时间的处境,却对你说的这些帮助,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是那种"对方记得你而你不记得对方"时,礼貌性的不好意思。
"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我确实想不起来了。所以……"
你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恐怕我没办法用你期待的方式来回应你。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佐藤水树看着你,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那种愉悦的光芒更加清晰了。
他喜欢这样。
你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喜欢看到你筑起高墙,喜欢看到你用冷漠和疏离武装自己,喜欢看到你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从前。
想起了那个在福利院里用沉默对抗世界的女孩,那个被欺凌也从不低头的女孩,那个在他第一次伸出援手时,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需要你可怜"的女孩。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温顺的被驯服的藏品。他喜欢的,是那个会反抗,会龇牙,会把他拒之门外且带刺的灵魂。
所以你越是冷漠,越是疏离,越是把他当成"好心的陌生人",他就越是满足,越是愉悦,越是觉得这一次的"狩猎"没有白来。
"没关系。"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就好。"
他站起身,没有多做停留。
"可颂记得吃,冷藏了就不好吃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悠长而从容的注视。
"好好休息,xx。"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然后你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它们在微微发抖。
是恐惧促使的。
从佐藤水树进门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逃"。但你坐在那里,用平静的面具把所有恐惧都压在了皮肤底下,用礼貌疏离的语气,一刀一刀地切断他试图建立的所有联结。
你做到了。
你没有露出破绽,没有让他看到你的颤抖和恐惧,没有让他得到他真正想要的反应……崩溃,求饶,或是任何形式的情绪失控。
你给了他一个礼貌疏离的无懈可击的陌生人。
而他带着满意的神情离开了。
你赢了这一轮。
可你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你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下午,你走出了住院楼。
你不想待在房间里。那个空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种清冷的檀木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你浑身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