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带你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中古唱片店。她在货架间穿梭,随手抽出一张泛黄的唱片,炫耀般的笃定:"这张,07年的限量版,录音质量一般,但封面设计是某某大师的手笔。现在市面上炒到好几万了。"
她说得兴致勃勃,与其说是在跟你分享,不如说是在展示她的品味。你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滔滔不绝的介绍,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她会被你的问题激起更大的兴致,讲得更起劲。
从唱片店出来后,她又带你去了附近一家小小的画廊,正在展出一个新锐摄影师的作品展。主题是"夜间的东京",照片里全是东京深夜的角落。
空无一人的居酒屋街道,末班电车驶过后的站台,便利店灯光下孤独的流浪猫,霓虹灯熄灭后的歌舞伎町。
你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拍摄于雨夜的巷弄的照片。潮湿的石板路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巷子深处有一盏亮着的灯笼,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整张照片的色调是深蓝与暖黄的交织,寂静中透着说不清的温柔。
"喜欢这张?"
相叶真绪站到了你身边。
"嗯。"
——"为什么?"
你想了想,说:"因为它看起来像是某个故事的结尾,又像是某个故事的开始。"
她侧过头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认真,随即又被一声轻哼覆盖:"你说话真有意思。行,我记住了。"
午饭是在她订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的。店面不大,菜品却很精致,她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出来打招呼,给她推荐了今日特供。
吃饭的时候,她的话匣子完全打开了。她跟你聊她最近在拍的戏,吐槽导演的要求变态苛刻,模仿导演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带着几分不屑的刻薄。
她聊上周录综艺时遇到的一个奇葩嘉宾,模仿那个嘉宾的表情和语气,把你逗得忍不住笑出来。她看到你笑,像是受到了鼓舞,讲得更起劲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你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朋友之间聊天,问起对方的过去再正常不过。可你的过去,不是能用三言两语概括的。
"我……"
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我以前在日本读书,后来去了美国,在那边生活了几年。现在才回来。"
——"哦?那你在美国待了那么久,日语居然没有生疏,难得。我在国外待超过半年,回来讲话就开始卡壳,跟个傻子似的。"
下午,她说想散步消食,你们便沿着代官山的街道慢慢走着。
初冬的阳光薄薄的,透过行道树的枝丫洒在人行道上。风有些凉,不算刺骨。街上人不算多,偶尔有几对情侣或遛狗的老人经过,安静而闲适。
走着走着,她忽然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你的胳膊。你身体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你一眼:"怎么?不习惯被人挽着?"
"谈不上不习惯,就是有些突然。"
"这样——以后我还会经常挽的,你早点适应比较好。"
她的手臂温热而轻盈,搭在你的臂弯里。你看了一眼她的侧颜,浅雾蓝的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心里窜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唉……
凌音纱织也喜欢这样挽着你的胳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可相叶真绪挽着你的时候,步伐很稳,没有那种晃悠的节奏。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你旁边,偶尔侧过头跟你说一句话,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你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她带你来到一座天桥上。
天桥横跨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在脚下川流不息,尾灯拉成一道道红色的光轨。远处,东京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天空是深蓝与橘红交织的渐变。
她靠在栏杆上,任由晚风吹乱她的发梢。她忽然安静下来了。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有些放空。
你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漫长的静默缓缓蔓延,其间没有半分局促。这份沉寂宛如一汪平缓幽深的静水,包容着彼此游离的万千心绪。
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妈以前是个歌手。"
你侧过头看她。
"唱了十几年,没红过。后来嫁人了,就不唱了。她跟我说,做这一行,红不红都是命。有些人拼死拼活也到不了那个位置,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那个地方。"
她转过脸来看向你:"她说她就是前一种。而我是后一种。"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我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的努力比别人多多少倍,是因为老天爷赏了我这碗饭吃。天赋,运气,时机,缺一不可。"
她转回去,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
"但老天爷赏的东西,他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她抬手把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
"所以我一直在跑。接戏,录综艺,拍广告,做采访,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想,如果哪天我不红了,这些东西会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她顿了顿:"然后我身边的人,也会一起消失。"
你安静地听着。她的语气始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你听得出那些话底下藏着的东西,一种清醒不带幻觉的自我认知。
"那种感觉,我懂。"
她侧过头看你,挑起一边眉毛:"你懂?你又不是这一行的人。"
"我不是说这一行。我是说,那种'不敢停下来'的感觉。"
你的目光落在远处某座亮着灯的大楼上。
"我以前也有过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某些我无法对抗的东西追上。所以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是看了你一会儿,轻轻地"哼"了一声。她转回去,重新看向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又笃定。
"不过嘛——我确信我能红很久。毕竟,我可是相叶真绪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侧脸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织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没有谦虚,没有犹豫,没有"希望如此"或"我努力看看"。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理所当然的陈述句。
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一样。
你看着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过,你今天能把我约出来,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这种人,周末应该排满了饭局。"
她嗤笑一声:"排满了饭局?你当我是那种靠应酬维系人脉的十八线小明星?"
"推了。我跟经纪人说今天有私人安排,天塌下来也别找我。她气得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三分钟,然后说'行吧你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的经纪人还挺疼你的。"
——"疼我?她是怕我累垮了没人给她赚钱。"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说该回去了。
她开了车,先送你到和泉哲母亲家附近的街口。车停下后,她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你。
"今天我玩得挺开心的。真的。"
"我也是。"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其实……我总觉得你挺熟悉的。明明才认识没多久,但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怎么累。这对我来说挺难得的。"
她耸了耸肩。
"算了,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反正,下次等我有空,还要把你拎出来。听到没?"
"听到了。"
"那回去吧,早点休息。"
你下了车,站在街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夜色。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不见。
你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你的发梢。
她说的那句话,"总觉得你挺熟悉的"和你在料亭初见时的那种感觉,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