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黑一些。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墙角的排风口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暗处压着嗓子哭,混合着福尔马林、廉价香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构成了苏清砚最熟悉的工作环境。
“苏老师,这……还能复原吗?”
身后传来保安老张颤抖的声音。老张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眼神飘忽,不敢往那张不锈钢床上看。
“能。”苏清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常年与死者打交道特有的沙哑和笃定,“只要头还在,我就能让她体面地走。”
她并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稳如磐石。
先是用脱脂棉清理创口周围的血污,再用石蜡混合着粉底,一点点填补那些塌陷的骨骼空隙。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但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却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苏清砚天生八字轻。
用老一辈的话说,就是“命软,压不住”。从小到大,她总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墙角蹲着的湿漉漉的影子,半夜窗台上留下的泥脚印,或者是镜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因为能见阴,她从小就不怕鬼。或者说,她见的鬼多了,发现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镜子里的女尸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色。粉底遮盖了青灰色的尸斑,腮红模拟了气血回流的红润,连那双浑浊凸起的眼睛,也被她巧妙地处理得安详闭合。
这是一具无名女尸。
三天前,市政施工队在老城区拆迁的废墟下挖出了她。没有身份证,没有衣物,只有一身破烂的棉絮和一双缠得变了形的脚。法医鉴定说是自然死亡,推测年龄八十岁以上,死因是器官衰竭。
苏清砚戴上橡胶手套,掀开盖在尸体下半身的白布。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女尸的双脚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畸形——那是典型的“三寸金莲”。脚背高高弓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四根脚趾被硬生生折断,死死扣在脚心,只剩下大脚趾勉强维持着向前的姿态。皮肉早已干瘪发黑,像是一层枯树皮紧紧裹着变形的骨头。
“遭罪啊……”
苏清砚低声呢喃了一句。她从小就听外婆讲过这些旧时代的陋习,什么“裹小脚,哭一宿”,什么“脚小好嫁人”。那时候她只觉得那是故事,如今亲手触碰,指尖传来的那种骨骼错位的僵硬感,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作为遗体化妆师,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死状。车祸的破碎、溺亡的肿胀、烧焦的碳化……但唯独这种被岁月和礼教慢慢“磨”死的尸体,最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这种死,往往伴随着漫长的一生。
“老张,”苏清砚拿起特制的软化剂和遮瑕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双畸形的脚上。家属(如果有的话)还没找到,但殡仪馆的规矩是,死者为大,得让人体面地走。一边淡淡地说道,“你有没有闻到她身上有股味儿。”
“味儿?”老张吸了吸鼻子,只闻到了刺鼻的福尔马林味。
“土腥味,还有……陈旧的脂粉味。”苏清砚的眼神暗了暗,“像是从几十年前的老棺材里飘出来的。”
老张脸色煞白,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就想跑:“苏老师,那您忙着,我、我去巡逻了。这地方阴气太重,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后脖颈。”
“去吧。”
苏清砚没留他。
随着老张推门而出,化妆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砚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而是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就像是一双在阴暗潮湿的柜子里封存了百年的裹脚布,突然被拿出来的味道。
这股味道不是来自遗体,而是来自她放在角落里的黑色帆布包。
苏清砚放下工具,脱下手套,走到帆布包前。包里装着她外婆的遗物。
外婆是上周走的,走的时候九十六岁。老人一生没享过福,一双脚裹得只有巴掌大,走了一辈子的小碎步,也走了一辈子的隐忍。
外婆临终前,死死抓着苏清砚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别碰……别碰那东西……那是债……是债啊……”
外婆走后,苏清砚整理遗物,只发现了这双早已发黑发硬的裹脚布,和一支刻着“逆”字的银簪。
此刻,那股霉味正从包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苏清砚拉开拉链。
裹脚布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两条干枯的死蛇。而在那布条中间,那支银簪正散发着诡异的温度。
不是冷,是烫。
银簪的簪头刻着一个潦草的“逆”字,字迹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吸饱了血。
苏清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支银簪。
就在指尖接触银簪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啊——”
苏清砚闷哼一声,想要缩手,却发现手掌像是被焊死在了银簪上。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
十六度的冷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冷入骨的寒气,仿佛置身于深冬的枯井之中。
原本洁白的化妆间墙壁开始剥落,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青砖。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盏挂在半空中的白灯笼,惨白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苏老师?苏老师?”
“滋——”
“救……命……”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
苏清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白色的瓷砖墙壁像蜡一样融化,明亮的无影灯忽明忽暗,闪烁着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