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女儿遭遇这些事情，父母总要嘘寒问暖，再向对方索要一个说法，可他浑然不在意。自打她进屋，这人可曾抬头看过一眼？

难怪那真正的梅家之女要原身来替嫁，这男人俨然便是那种从不顾及旁的，只会高效的，从利弊中能果断抛弃选择的精明人。

若是真正的梅家之女，眼下遭了祸正是求长辈安慰的时候，面对冷心冷情的父亲这般语气，只怕听了伤心。

可她压根就不在意，反而更对另外一件事好奇，“父亲的意思是，那郑爻得罪了江陵府尹？”

梅彦笔尖上的墨迹在纸上一凝，他搁下毛笔抬头，“怎么会提到他？”

梅望雪大致说了江陵府尹到政府后的事，“……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论理，就算要拘提郑氏，也当由巡检司出手，再由推勘官审讯事实，再如何也不由知府尹亲自登门。”

“可他飞快的便将案定了，倒不像为此事而来，更像是冲着郑老爷而来。”

梅彦颇有讶异，似是没想到她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点头，出乎意料的向她解释。

“郑爻不过是被卷入大人物的争端，败了。他作为卒子自然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寥寥几句，最终在安静的书房中落下。

梅望雪掌心不自觉紧握住扶手，她听出了梅彦话里的意思——

郑爻涉入了党争。

若她真的嫁进郑家，名字入了郑家族谱里，只怕逃不过流放的下场。

她冒险扮作梅大小姐进府，可不是来专职替嫁的。掩在宽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梅望雪眼神一定，忽而拨回案上那几张小像，起身跪在书案下，掷地有声。

“父亲，我不愿嫁人。”

梅彦搭将毛笔置于青白釉山石所制的笔架上，静静看着梅望雪，没有发话。

梅望雪深吸一口气，眼前是精明的商人，绝不能急。

她压稳了语气，缓缓道，“女儿深知父亲选的这些人背后家族皆是有利于梅家生意，可女儿不愿。”

“嫁旁人，女儿日后便是别家的管家娘子，心力所系皆在他姓。可我不愿做依附夫家的藤壶随生随死！哪怕是穷途末路，也得由我自己选，自己走。”

“天真之言。”梅彦开口，眉心的川纹轻轻拧起，但并无不悦，好似这样只是让神情不至于空着。

“你自幼只爱享乐，无一技之长，不嫁人，你指望着梅家养你一辈子不成？”

“那便求父亲允女儿经营自家商铺！”梅望雪抬头，眸光朔亮得如屋内烛光，“我身为梅家人，身上亦流着梅家的血。请父亲给女儿一个机会，让女儿不是以梅家得身份被嫁出去，而是为梅家出一份力。”

“经营商铺？”梅彦指没料到她会自己提出这个要求。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平静无波的目光笼罩着她，“你可知米价盐价几何？可知漕运关税是什么？可知人情打点？”

“不过素日见了基本账册，你便以为自己懂了？梅望雪，经商不是玩具，这里头盘根错节，更是关乎无数人生计，我凭什么任你空口白话便拿出一个铺子？”

梅彦语气渐渐严肃，他一问，梅望雪却忽而有些恍然。

这番质问与记忆里那道翠绿的女子声音在刹那间重叠——

“……我知晓你曾是官家大小姐，你肯定不知道很多事，而我不一样，我什么都知道……不服气？那我考考你。”

记忆里，宫墙斑驳颓然，而女子的生机明媚的几乎要溢出去，“你可知你吃的米价？漕运关税……”

梅望雪循着记忆里女子的解答，在面对着梅彦有如实质压力般的目光下，那道灵魂仿佛交隔着时空，同她一道开口——

“若是丰饶富庶之地，如江南米贱，米价每石不过五六钱。但经漕船北运，算上沿途打点那些漕丁税利，至江陵入仓，成本已近二两。故江陵府这起义频发的动荡之地，米价多在每石二两至四两之间。”

她一口气洋洋洒洒，梅彦神情肉眼可见的产生变化。

“……父亲，不是账册上寥寥几笔，每一关节，每一份价码，和每一个能让我们梅家行商打通的关节的人他们真正要的是什么，女儿绝非不知。”

梅彦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自己的女儿。

她一袭红衣未褪，脸色苍白，交握在身前的指节垂着。

那张十足十的继承了亡妻盛丽的容貌，素日只见她张扬，何时见过她如此内敛而狼狈？

见梅彦沉思，梅望雪忽而放软了语气，“更何况，今夜郑家一遭让我识清富贵功利皆是虚无缥缈，朝夕可散。比起那虚无缥缈说断就断的姻亲照拂，父亲不若随手将一处要置弃的铺子交给女儿，也无损失。”

走出书房时，梅望雪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下。

她遥遥望着无星的长夜，长舒一口气。